不過我並未在意,自顧自地坐了下來,對三皇子說:「太子的奶母這段時間日日去找陛下求情,陛下是個念舊的,說不定很快就會放太子出來。」
「不知二位殿下到時如何自處?」
太子和三四皇子積怨已久。
三皇子幼年時和柳朝辭爭吵把柳朝辭推入了蓮花池。而後柳朝辭就偷偷派人給三皇子下了毒,讓他一輩子站不起來。而三皇子的母妃也不明不白地溺死在蓮花池裡面。
四皇子是三皇子胞弟,兩個人從那時起便對太子起了殺心。
隻不過柳朝辭是老皇帝最寵愛的皇子,並且還是太子,他們無從下手,隻能暫避鋒芒。
我掏出天牢的鑰匙交給三皇子,對他說:「今晚本宮會調離天牢的守衛,二位殿下可要早些作打算呢。」
還沒等他們說話我就施施然離開。
因為我知道,他們一定會動手的。
殺母之仇,若是此時不報,真等到柳朝辭出來便再也沒有機會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等到子夜我和老皇帝一同趕到天牢的時候,就看到柳朝辭被三四皇子折磨得不成樣子。
三皇子割下來柳朝辭的手指、腳趾還有舌頭剁成了肉泥。而四皇子,正在一刀一刀割著柳朝辭的皮肉,在他身上劃了很多不足致命的小口子,正汩汩地冒著血。
再晚來一會兒,柳朝辭怕是連命都沒有了。
我見狀害怕地縮到老皇帝懷裡,而老皇帝被這血腥的場面也驚到了,久久沒有緩過神來。等到反應過來的時候讓人扣下了三四皇子。
連夜召太醫入宮給柳朝辭續命。
而我看著被關入天牢裡面的三四皇子,剛想離開,就被三皇子喚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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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聲喚了一句:「曼殊姐姐。」
聽三皇子這麼說,我腳步頓了頓,隻不過沒有回頭。
三皇子繼續說:
「柳朝辭說你是曼殊,我這才知道這幾年你的行為為何如此反常。
「不過我已經讓這件事變成秘密了,柳朝辭不會告訴別人了。
「謝謝你,我們兄弟為母妃報仇,死而無憾了。」
我聽完三皇子的話,什麼都沒說就離開。
我不停地對自己說向前走向前走,絕不回頭。
三四皇子是可憐人,從小就被柳朝辭欺負著長大,有很長一段時間過著吃不飽穿不暖的日子。那些日子我曾偷偷給過他們一點銀子,所以三皇子如此,算是報恩。
不過我並沒有絲毫觸動,因為我更可憐,沈氏一族更可憐。
我去見三四皇子的時候,就已經知道會是這個結果。
柳朝辭隻吊著半口氣,雖然活了下來,也是個徹徹底底的廢人了。
老皇帝傷心難過幾日沒有下來床,處死了三四皇子,而太子之位便空了下來。
12
又過了一年,天下徹底亂了起來,義軍打到了江都郡,若是再往前過了江就直抵京城。
江都郡守攜全城百姓死戰,請求京城起兵支援。
老皇帝抱著我,十分不解地問:「梓潼,朕的江山為何會變成這樣?」
「朕的兒子們為何就不能讓朕省點心?」
江都郡守傳信後,我向老皇帝提議:「陛下,太子之位空懸,不如派一個能幹的皇子歷練一番,也好為以後打算。」
京中的皇子不知道怎麼得了信,都認為隻要能去江都和義軍打仗,就能當太子,幾位皇子都爭著去。
沒辦法,老皇帝聽了我的意見,讓所有成年的皇子都去了江都。
一山不容二虎,四個草包過去全部胡亂指揮並且誰也不服誰,最後跟自己人打了起來,全部死在江都。
義軍也奪了江都郡,三十萬大軍就要渡江。
我繼續小意安撫老皇帝,對他說:「陛下多慮了。」
「陛下是天子,做什麼都是對的。這一切都是上蒼對您的考驗,一切都會過去的。」
老皇帝聽我這樣說,也起了精神:「梓潼,你真是朕的賢後。」
「上蒼讓你來到朕身邊,真的朕的幸事。」
見皇帝情緒有了些許緩和,我順勢向皇帝提起,想要從朱氏挑一個孩子過繼到自己名下。
皇帝隻猶豫了片刻,便握著我的手說好。
我讓宮婢端來藥湯,一口一口地喂入老皇帝嘴中,然後看著他龍馬精神起來。
小內侍告訴我說:「娘娘,朱丞相又送幾個小姑娘進來,陛下的身子怕是不行了。」
「那就多上點心,多給陛下喂點藥。」
從老皇帝寢宮回來後,我抬頭看著四四方方的宮牆。
六年了,一切都快要結束了。
裴宿還和以前一樣總是神出鬼沒,隻要我身邊無人時,他就會冷不丁地冒出來。隻是這一年來,他出現的次數越來越少。
「娘娘。」
我在花架下發呆的時候,裴宿坐在我身旁,然後遞給我一封信。
是五弟送來的。
我登時戒備起來,並沒有注意到此刻裴宿慘白的臉,是強撐著力氣來見我:「你怎麼會有這封信?」
裴宿用帕子捂著嘴輕輕咳嗽一下,假裝毫不在意地對我說:「就隻準娘娘查我,難道不準我調查娘娘?」
「你想幹什麼?」
「臣什麼都不想。」
裴宿看著我,示意我打開手中的信。
五弟在信中寫道,義軍渡江不順,江口望族和當地婦孺老百姓派三歲小兒和七十歲老婦擋在江口,全力抵擋義軍渡江。
雖然義軍想要強渡,但是五弟覺得不妥。
擋路的都是婦孺,強渡不難,但會失了民心,況且江對面還有十幾萬士兵,那些堵江的婦孺都是這些士兵的家人。
我捏著信紙,去書房寫了一封回信。
【江口的十幾萬士兵大多是臨時徵調的壯丁,見不得對皇朝有多忠心,如此抵抗義軍渡江不過是害怕罷了影響自己的生活罷了。
得民心者得天下,五弟要做的就是將這些士兵收歸己用。不如對堵江的那些婦孺封官,有一個封一個,不求實職,隻是有個官號,這些人必定會感恩戴德。
五弟要牢記隻斬主將,不牽連士兵和老百姓。】
裴宿看著我手中的信,卷入袖口,說會替我跑一趟。
「娘娘可想過,江邊大約三千婦孺,若是一一封官,等你阿弟入主皇城的時候,那些人拿著信物過來,莫不是一個極大的隱患?」
「現在還在楚朝年間,封的是楚臣,等五弟建立了新朝,自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了。不過五弟良善,不會苛待黎民百姓的。」
裴宿聽完我的話,拍手稱贊。
「娘娘這是慨他人之慷。」
「裴大人可還有其他的事情?」
裴宿彎著腿,半靠在窗前,正值正午,陽光灑在他的臉上,讓人看不清神情。
「娘娘,臣是過來給您告別的。」
「大人要去哪?」
「回鄉。
「如今天下起義軍四起,無論是誰打過來我這前朝舊臣都沒有好果子吃,不如早些離去。」
「這樣也好。」
裴宿把兵符交到我手中,對我說:「不過娘娘放心,隻要臣活著,香料便會一直點著。」
我看向窗外,隻有一瞬間的難過,然後就掛起了笑容,對裴宿道了聲謝:「裴大人,你為什麼幫我?」
「臣幼年時家族落難在街邊乞討,一日天降大雨,娘娘給了臣一把傘。
「臣此舉,算是報恩。」
不知道為什麼,今日的裴宿異常地安靜,沒有在我不注意的時候默默環上我的後背,沒有時時刻刻緊握著我的手。越是這樣,我越想逗逗他,對他說:
「滴水之恩定當湧泉相報,裴大人為何不以身相許?」
裴宿聽我說這句話,笑著反問我:「那娘娘要如何謝臣?」
「以身相許吧。
「不過這輩子還是算了。
「下輩子我要是個好人,就嫁給你。」
「行,那要是臣早死,臣就在黃泉路上等著娘娘,我們一起投胎。」
裴宿說完話,就對我行禮彎腰離開。
我看著他離開的背影,覺得心裡澀澀的。
朱沅沅又冒了出來:「沈曼殊,沒想到你也有動情的一天。」
「隻不過,你利用那麼多的男人,你這輩子都不配得到愛。」
朱沅沅似乎已經知道奪不回自己的身體,也不天天叫嚷著把身體還給她了,時不時出來嗆我幾句。
但我每每都能還回去:「能被我利用,是他們的榮幸。」
「愛這個東西,賤得很!」
朱沅沅聽我這樣說,繼續在我耳旁聒噪。
而我一邊批著奏折,一邊讓人給朱家傳信,說我要從族中選一個養子。
老皇帝膝下兒子除了剩著半口氣的柳朝辭,就隻有兩個剛剛學會說話的幼兒。
那兩個幼兒見到我,嘴裡喊的都是:「妖後、妖後!」
但我並沒有生氣,隻是彎下腰摸摸他們的頭。沈氏未滅族時,也有幾個他們這樣大的孩子。
隻不過我的弟弟可比柳家的孩子乖多了。
我讓宮人給他們一人一件新做的春衣,他們隻看了一眼便撕個粉碎,用腳狠狠地踩幾下,推開我跑得無影無蹤。
沒多久,兩個小皇子便染上了天花暴斃。
老皇帝聽說後,大病了一場,讓兩個小皇子生母殉葬,而後便徹底下不來床。
他拉著我的我,嘴裡連一句囫囵話都說不出來,兩隻眼流出濁淚:「梓潼……梓潼……」
而朱家得知我想要選養子之後,都十分高興,朱丞相帶著幾個幼兒來到我面前,滿臉堆笑:
「娘娘,咱們朱家的孩子最伶俐了,尤其是七郎。」
朱丞相說著,推了那個一直低著頭的小男孩過來,如果沒記錯,那是朱丞相的親孫子,也就是朱沅沅的親侄子。
小男孩看到我連忙害怕地躲了回去,抱著朱丞相的大腿就哭:「阿爺阿爺,是她、是她殺了阿奶!」
半年前,朱母日日來我宮門前鬧,因為是皇後生母,宮人不知道我的意思,不敢攔也不敢放,直到我下令杖斃。
朱丞相見狀,訕訕一笑,然後一個巴掌甩到了朱七郎身上,連忙說:「娘娘別介意,小孩子童言無忌。」
而我隻是笑笑,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大張旗鼓地在朱氏選養子。隻要是朱氏血脈,無論年齡大小都有入選的可能,朱氏一族聽聞越發亢奮。
如此兩個月過去,朝廷上下怨聲載道。除了姓朱的,朝廷上的大臣無不想讓我去死,日日上書說要廢了我這個妖後。
不過老皇帝已經被我控制起來,他們上的奏折都到了我的手中。
幾個皇室同宗見對我做不了什麼,便和朱氏一族正面硬槓。
上書說朱氏有謀逆之意,還牽扯出了六年前的舊案。
當年通敵叛國的原來是朱丞相,老皇叔懷王讓人圍住了皇城,打算用逼宮的方式讓皇帝下令處置朱氏一族。而朱丞相也不遑多讓,偷偷挾持了柳氏的所有內眷,雙方陷入了僵持之中。
而我隻是在內殿之中,看著快要爛在地上的皇帝和柳朝辭。
因為沒人照顧,他們身上生的都是爛斑和褥瘡,漸漸地化了膿生蛆,整個房間都是一股難聞的氣味。
此刻的父子倆一個不能說話,一個沒有力氣說話,都用一種怨恨的眼神看著我。
而我隻是笑吟吟十分耐心地一勺一勺給他們喂著藥,對他們說:「陛下、太子殿下,該喝藥了。」
兩個人想要掙扎,柳朝辭打碎我手中的藥碗,用手比畫著,似乎是在說:「你這個毒婦!」
又似乎在說:「你把我的沅沅還給我!」
我蹲下來看著柳朝辭,心中很是暢快,對他說:「快了。」
「頂多半個月,我就把朱沅沅的身體還給她。」
我五弟馬上就要打過來了,我早就給他們傳了信,把兵符給了五弟。雖然他不能用兵符調動大楚的兵馬, 但是大楚沒了兵符,也沒了皇帝, 就如同一盤散沙。
義軍以勤王之名打了過來。
而我對於這具身體控制權越來越弱,朱沅沅快要出來了。
半個月後, 五弟和二嫂攻破了皇城,朱氏和柳氏早就因為內鬥自相殘殺死了不少人, 京城的散軍遇上驍勇善戰的義軍根本沒有還手之力。
懷王看著打來的義軍, 恨恨地入了皇宮。宮殿裡面的宮人太監跑的跑、死的死, 他很快就找到了我的身體,不過現在裡面的人已經是朱沅沅了。
我剛剛從朱沅沅身體裡面脫離出來。
旁邊還有苟延殘喘的老皇帝和柳朝辭。
懷王看著朱沅沅, 破口大罵:「妖女!」
「都是因為你,我們柳家的江山才會如此。」
朱沅沅剛剛緩過神來,似乎對自己的身體還不太熟悉, 隻是呆愣著看著, 等反應過來的時候, 懷王的長劍就刺了過來。
朱沅沅為了自保, 推了柳朝辭為她擋劍, 然後哭訴道:「不是我, 真的不是我!」
「這一切都是沈曼殊做的,是她用我的身體做的壞事!」
「你個妖婦!曼殊已經死了, 你還往她的身上潑髒水!」
朱沅沅欲哭無淚,怎麼都解釋不清。
為了活命隻能不管不顧地往前跑, 跑到了一個小角門, 那是我故意留下的一個門。我告訴過朱沅沅, 等皇城攻破的時候我就從小角門出去。朱沅沅暗暗記下了這句話。
隻不過角門外,都是當初朱氏被休的婦人,此刻正堵著朱沅沅報仇。
朱沅沅哭著:「不是我。」
我叫沈曼殊,是定國公的三女。
「逆他」可是沒人會相信她,朱沅沅的屍身被那些婦人一人一腳踩成了爛泥。
驚雷滾滾, 下了一場瓢潑大雨。
遠方傳來了五弟的登基朝賀的聲音,十七歲的五弟成了最年輕的開國君主。
新朝建立了。
朱柳兩族三千餘人,無一人逃脫。
若不是我實在控制不了朱沅沅的身體,還想等五弟再長大一些。
五弟和二嫂在寢殿為我招魂,想要見我最後一面,在術士的符紙下,我留下了一行字:
【五弟、二嫂, 我要去投胎了。】
13
「賣豆花了、賣豆花了。」
一大著肚子的婦人停在豆花攤前,對攤主娘子很是好奇。
因為攤主娘子身上的衣服樣式是京城從未見過的。
於是便點了兩碗豆花坐下來和攤主娘子攀談。二人一見如故,又看了看彼此的肚子, 尖尖圓圓, 都是五六個月了, 說不定還會差不多日子生產。
正說著話,一從皇城出來傳經的高僧看到這兩個夫人, 捏著佛珠走了過來:「貧僧看二位娘子有緣,又都身懷有孕, 何不結一個兒女親家?」
兩個夫人聽聞都是很歡喜, 當即口頭約定。
高僧從懷中摸出兩條紅繩給二位婦人一人一條, 當作賀禮。
說完話便離去。
他曾給一痴人做過法,為那痴人的心上人尋一具身體,以元壽為代價搶得身體的控制權。
逆天而為之事不得長壽, 如今過了五十年,那痴人和那個女子終於洗盡冤孽,轉世為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