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想想,我自己都發笑起來。
回到桐花巷後,我思來想去,李家這樣的境況,是沒有地方讓我發揮「賢良淑德」的。
唯一能試的,便是洗手作羹湯了。
於是當天,我便付出了行動。
可未曾想到,李川進門後瞧著一桌子飯菜,實實在在的生了氣。
6
「你便是不想與我好好過日子,也不必拿這些蔬果飯食出氣。」
李川抬手舀起一勺渾濁的湯,眉毛皺得打了結。
轉頭又瞧見我滿身滿臉的灶灰,神色松動幾分,隻悶著頭走進了廚房。
男人嫻熟的點燃灶火,又切了幾盤小菜,在鍋中翻炒著。
不一會就端上了桌,和我做的顏色晦暗的菜形成機鮮明的對比。
簡直是慘不忍睹。
李川衝我挑挑眉:「這才叫家常小菜。」
我低下頭扒了一口飯,悶聲開口:「我從前沒學過這些。」
「那你從前都學了些什麼?」
我咬了口脆嫩的青瓜,開始回想。
Advertisement
蘭香院是揚州城內數一數二的瘦馬坊,阿娘亦是曾經名動京州的瘦馬。
我雖未曾跟阿姐一般學過那些閨帷之術,可到底耳濡目染了幾分,如今卻是怎麼也說不出口的。
想起阿娘曾教過阿姐的那些秘術,我耳廓緋紅,隻略略搖頭。
李川似乎也明白了幾分,隻挑挑眉。
卻無端的提起那晚的事:「那晚……你實在不必如此。」
「若你不願,我必定是不會強迫於你的。雖我隻是個粗人,但我既娶了你,也是想好好過日子的。」
「我自知求不來那十全十美的好姻緣,可我也想求個夫妻和順,平淡度日。」
他盯著我,眸光如星,語氣誠懇。
我心中一緊,手腳都無措了起來。
有些話積鬱已久,我本是不願說的,可瞧著他眸光懇然的眼睛,終究是開了口。
「……其實,並非是我不願。」
「從前在蘭香院時,有位醉酒的客人摸錯了門,尋到了我榻上來。那時我才十二歲,雖什麼都未曾發生,卻也嚇了一大跳,因此如今……」
我垂下頭,再也說不下去。
這些話,我從未對旁人說過。
曾幾何時,我也告訴過阿娘,雖並未奢求她會為了我去叱罵那些地位尊崇的客人。
可若是她能像寬慰阿姐一般,將我攏到懷中寬解幾句,我便也知足了。
可她並沒有。
她得知後,語氣怨毒又嘲諷:「你且弄清楚,這是瘦馬坊,又不是千金小姐的閨閣。你這般的品貌,便是被人稀裡糊塗破了身子,也是旁人的損失。」
從此,那個陰暗潮湿的夜,和探入衣衫的大手便積鬱在了心中。
如今,我卻全然告訴了李川。
即便是個倒夜香的下人,若是得知自己的新婚妻子不僅出身瘦馬坊,還險些失身,想必也是會有所介懷的吧。
我不敢再想。
可男人沉悶果決的聲音傳入耳朵:「……我知曉了。」
我抬頭,李川的聲音掩在那隻缺角的瓷碗後,有些模糊不清。
「從前的那些腌臜事腌臜人都不必記得了,往後,我們好好過日子。」
明明是極平淡的語調,卻無端的叫我安了心。
我夾起一筷子雞蛋,放入口中。
那金燦燦的顏色,似乎也滲透進了心裡。
某個常年陰雨的角落,似乎也不再潮湿。
7
在桐花巷的日子其實十分乏味。
李川每日寅時要出門當差,我便在家中做些雜事。
待他歸家時,便會給我帶些桃花酥,亦或是糖油果子一般的糕點。
雖並不十分精致,可那滋味兒極甜。
有時我會送些去給巷子深處獨居的張婆婆,她一把年紀,又瞎了一雙眼睛,無兒無女,李川有時會照拂她些。
每回我去,她便會笑眯眯地拽著我的手說:
「你便是小川兒新娶的娘子吧,定是個心慈貌美的姑娘。」
我總是心虛的笑,卻不敢告訴她,我不僅生得不美,甚至連個好人家的姑娘都算不上。
這日,我又去了。
李川這回帶的是桂花糖糕,張婆婆隻嘗了一口便皺了眉。
「太甜,且這桂花都是往年的,滋味兒不對。」
瞧著她十分內道的摸樣,我起了好奇:「婆婆也會做這個嗎?」
張婆婆眉發皆白,一雙渾濁的眼睛暗淡無光。
聞言卻笑了起來:「當然會做,我阿爹從前便是蜜餞局的大師傅,我自小便跟著他學,莫說是揚州,便是京州的糕餅花樣,我也都會做。」
「隻不過,後來我瞎了眼睛,便作罷了。」
我聞言十分唏噓,卻被張婆婆抓住了手。
「若是我教你,你願意學嗎?」
我楞在原地,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她語氣急切:「我本意是不願讓這手藝失傳,若你學會也算是個傍身的本領。」
本領。
我被這兩個字激得心中滾燙,鬼使神差般的應了下來。
此後,我便日日在張婆婆處學做點心。
張婆婆眼睛不方便,便隻能口述,我依照她的方子做出來,她再逐一品嘗。
我於灶火一道上並沒有什麼天賦,可揉面做起糕餅來卻有模有樣。
那些細致精巧的糕點,隻肖聽過一遍揉過三道,我便能學去六分。
且李川是十分支持我的,每日當差的銀錢我全拿去買了做糕餅的糖酥面粉,他也絕無異議。
一來二去,學至第二月的時候,我出師了。
李川再未買過長街上的糕餅,隻一味吃我做的。
可張婆婆卻說,還差一分。
「滋味兒口感都不錯,可到底是差了些什麼。」
我不明白。
老人溫熱粗糙的手撫過我的頭頂:「你如今做的,不過是我張氏的糕餅滋味兒,但凡照著方子,揚州城的糕餅師傅都能做出來。」
「差的那一分,若是補齊了,剩下的九分便都會流光溢彩起來。」
後來,我才曉得張婆婆說的那一分是什麼。
不過那時,我已經成了名滿京州的大師傅了。
此刻,我瞧著正收拾臺面的李川,不明所以。
但我曉得,我該往前走一走了。
8
冬至的時候,李川告訴我,宋府門房處的說,府裡的容姨娘有了身孕。
本就寵愛阿姐的宋老爺更是將阿姐視若珍寶。
每日裡流水一樣的補品送到阿姐房中,更是將府中最大的院子挪給阿姐住著。
宋老爺年過四十卻並無所出,僅夫人生的兩個女兒,不過都在幼時夭折了。
所有人都說,若是阿姐生下兒子,便能徹底在宋府站穩腳跟。
我十分為阿姐歡喜,也為我自己歡喜。
彼時,我同李川已然存下了十兩銀子。
雖算不得多大的數目,可在長街最尾端租個小鋪子倒也剛好夠用。
我倆盤算著等初春時節,再攢五兩銀子,便盤個小鋪子做糕餅生意。
想來到那時,算上李川在宋府當差的晌銀也剛好夠用。
卻未曾想,李川的差事沒了。
他告訴我,是宋府的夫人親自罷免了他的差事,說是他做事不牢靠,用府裡的物件撈油水。
一個倒夜香的苦差事,不過是賣了幾車糞水給鄉下的老農,便被詬病成這般。
如此一來,我與李川的打算便都成了泡影。
第二日,阿姐派人來傳話,我與她在桐花巷口見了一面。
幾月未見,阿姐挺著孕肚卻依舊是容光煥發,豐腴了不少的面龐像顆瑩潤的南珠。
「其實哪裡是李川當差不牢靠,不過是夫人瞧著我有孕心中不虞,卻又奈何不了我,便拿你們出氣罷了。」
「無鹽,如今算來,倒是我連累了你。」
阿姐拉著我的手,一雙杏眼蒙了層霧氣。
這些彎彎繞繞我是不大明白的,可我曉得,阿姐在這宋府大抵也是不好過的。
便寬慰她:「禍起蕭牆,阿姐又怎麼能預料?」
「沒了這差事也不要緊,我和李川另有打算,便是在長街做些小生意,也比在宋府受人欺辱來的強。阿姐不必擔心我,如今你既有了身子,便應該好好保養自身。」
阿姐聞言抬頭,美目亮起,在身上摸索了一陣,卻一無所獲。
「我在宋府足不出戶,每月雖有些月例銀子,可阿娘總來尋我要體己銀子,如今我竟身無分文。」
似乎是想到了什麼,阿姐在發髻上摸索一陣,拔出一隻碧玉簪子,塞到我手中。
「這簪子是我被聘入宋府前,自己置辦的,算不得宋府的私產。無鹽,你如今被阿姐連累了,阿姐在別處也幫不到你分毫,如今你便將這簪子拿去吧。」
「或當或用,都是阿姐的心意,隻願你日後能過的比阿姐安穩些。」
我捏著那質地通透的簪子,險些落下淚來。
這世間待我好的人,也便隻有阿姐了。
巷子裡似乎傳來急切的腳步聲,我與阿姐均轉過頭,便瞧見李川站在不遠處。
微微喘著氣:「無鹽,張婆婆不行了。」
我腦中炸開,顧不得還在身後細細叮囑的阿姐,抬腳便朝巷子裡跑去。
9
李川去回春堂請了最好的大夫。
可他隻略略瞧過,便搖著頭走了。
張婆婆躺在床上,幹瘦的身軀隻將那被子撐出小小的一團。
聽到我進門的腳步聲,笑了:「無鹽,你回來啦?」
我強壓住哭腔,走到她床前:「是啊,婆婆。」
「回來便好了,我隻怕見不著你了。」
一隻粗粝的手拂過我的頭頂,如同以往的每一次。
隻是這一次,卻少了些溫度。
我吸吸鼻子:「怎麼會見不著呢?前日我做的紫玉糕還差些火候,正想著向您討教呢。」
「不過今日時辰不早了,婆婆還沒用飯吧?可不許像昨日一般賴著不吃,鱸魚羹還是青菜粥?我這就去做……」
有人拉住我的衣角,她笑笑:「我想跟你說會兒話。」
「好。」
我坐在床前,攏手點燃了油燈,昏黃的光將張婆婆銀白的發映成橙色。
她這才徐徐開口:「無鹽,日後若是我老婆子不在了,你也得將我這份手藝傳下去。」
「有你這樣的好姑娘傳承我張家的手藝,我便是到了陰曹地府,也算是心安了。」
我看著張婆婆枯槁的面容,終於是沒忍住。
說出了實情:「……其實,我並不是好人家的姑娘,我出身城東的蘭香坊,且生得也並不好看。」
「從前怕您嫌棄並不敢說出實情,可如今……」
欺瞞一個將死之人,且還是待我有恩的人,我實在是做不到。
我本以為,張婆婆會神色劇變,可她笑意更深。
「我知道。」
「小川兒半年前便來問過我,說想娶個蘭香坊的姑娘,問我好不好。其實哪有什麼好不好呢?隻有願不願。」
「如今你既與小川兒成了夫妻,便該相守一生才是。什麼勞什子容貌出身,那都是次要的。」
「我且告訴你,無鹽,心慈便貌美,你在我心中便是這揚州城最美的姑娘。」
一席話說完,我呆愣在了原地。
李川站在燭光的陰影處,我瞧不清神色。
「此刻竟覺得有些餓了,想吃桂花糖糕了。」
張婆婆半臥在床上,一張臉氣色竟比方才好多了。
如今還叫嚷著餓,想來是那大夫誤診了。
我忙不迭地起身應了聲,歡歡喜喜的進了廚房。
熟練的拿出桂花糖粉,以及做糕餅的器具。
揉粉,按壓,塑形,蒸煮,每一步,我都無比嫻熟。
待到做好,我急匆匆地端著糕餅出來時。
那隻時常在我頭頂撫摸的手,已經無力地垂下了。
這世間的事,似乎總是有這麼多的陰差陽錯。
有人走近來,攏住我的肩膀,陰影自頭頂籠罩下來。
「節哀。」
我依靠在溫熱的胸膛上,嘗了一口那桂花糖糕。
終於明白了,張婆婆說的那一分是什麼。
原來,是情。
10
我與李川為張婆婆辦了喪事。
張婆婆一生無兒無女,而李川也是個孤兒,便以阿娘的名義將她安葬了。
一番事宜處理下來,我們手中的銀錢已經不剩多少了。
宋府在揚州是數一數二的富商,宋夫人奈何不了阿姐,可若是想針對我與李川還是輕而易舉的。
思來想去,我們收拾好了東西,準備離開揚州,去京州。
我本想著走之前再見阿姐一面的,可聽聞阿姐孕中身子不便,宋老爺已經不大許她出門了。
再者,又怕阿姐擔憂我,便隻好作罷。
臨行那天,下起了小雨,如同我嫁入桐花巷那天一般。
隻不過如今,有人為我撐傘了。
我們搭了來往的客船,搖搖晃晃去了京州。
待到時,已經是半月後。
京州不比揚州,貴人諸多,且地界也金貴,連最普通的客棧都要一兩銀子一宿。
我便咬咬牙將那隻碧玉簪子當了二十兩,和李川在城中最偏僻的同心巷租賃了間院子。
那院子並不大,隻一間裡屋和一間堆砌雜物的廂房和一間廚房。
但好在廚房極其寬敞,雖要價比別處貴些,我們也還是租了下來。
若是想做糕餅生意,廚房若是不寬敞些可不行。
李川是沒什麼話語的,一應都聽我的。
我讓他去城中添置了些錦被床褥,鍋碗瓢盆之類的。李川倒細心,又花五吊錢,去尋了個木匠,打了副箱籠。
用扁擔一串,又幹淨又好看,日後走街串巷的也方便許多。
租賃完院子,又添置完這些,我手中便隻有十兩了。
雖不算少,可若是坐吃山空,便很快就沒了。
第二日,我就做起了糕餅。
糖粉價貴,且還未曾到八月,我便不敢做桂花糖糕,隻做些簡單精巧的紫玉糕。
又用絹布細細墊了箱籠,甚至連包糕餅的油紙都裁好了,才讓李川挑著出門去了。
這也算是我第一回做生意,若是無人問津,想必會十分挫敗。
因此,整整一上午,我在家中坐立難安。
直至李川歸家,我才急不可耐地衝上去。
「怎麼樣了?」
李川卸下擔子,將那箱籠的蓋子掀開,我湊過去一瞧,隻剩下了些糕餅屑。
他罕見的笑了:「根本就不夠賣,還有好些人沒買到呢,明日你可得多做些。」
我松了一口氣。
如今,我和李川,也算是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錢。
至此,我每日的糕餅越做越多。
雖比不得城中的糕餅齋做得精巧,可勝在價格便宜,又幹淨有滋味兒,因此根本不愁賣。
每日我起早做糕餅,李川便趁熱挑著去城中賣,如此一來,竟也默契。
一月下來,我們竟賺了十五兩。
落雪那日,李川去城中的成衣鋪給我買了件衣裳。
是件翻毛皮的夾袄,嫩綠的顏色,雖不十分精巧,可很厚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