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你就是我的皇後了,從前的事情,都忘掉吧。」
他吻了下我側頸。
「嗯。」
這一天,我等了好久。
11
可我的後位來的並不那麼容易。
我是南州的亡國公主,這身份本來就落人話柄。
做個妾吧,臣子們尚且不說什麼。
裴之衍想娶我為後,那就是犯眾怒了。
臣子們上奏的上奏,撞牆的撞牆,威脅的威脅。
鬧了很久後,眾臣聯名,把當朝最厲害的方士都請來了。
他們叫方士給我算命,說是看我有沒有皇後之相。
而方士看了我的八字後,又夜觀天象。
良久,他大驚。
「此命格奇特,光芒灼灼,是來自南方的……」
他先是說了一通我聽不懂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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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顫顫巍巍道:「連紫微星如此強大的光都無法遮擋。」
提到紫微星,那是帝王命格。
原本還滿不在意的裴之衍瞬間嚴肅起來,追問道:「那是什麼命格?」
方士惶恐下跪:「是、是帝女。」
這可是殺頭的話!
他不要命了,還想把我拉下水?!
那幫老狐狸,就算要阻止裴之衍立我為後,也不用這麼歹毒吧?
好一招以退為進啊。
瞧裴之衍那凝重的表情,像是信了幾分。
看我的眼神裡,都莫名帶了點猜疑。
恍然間,我想起他當日攻進南州時,第一次見我的模樣。
充滿殺氣。
是啊,他本來就不是什麼清澈的少年郎。
不管方士的話是真是假,他對我已經心存警惕了。
我百口莫辯。
「蘭因,立後一事,不如先……」
裴之衍笑得很勉強,說話都沒什麼底氣了。
我知道他意思,乖巧地點點頭。
「日後再說吧。」
當一個男人心意已決,再撒潑打滾的話,隻會讓他心生厭惡。
我明白得很。
12
或許是我近來表現得太懂事,裴之衍也有些愧疚。
所以,那新帝登基的祭祀大典,他還是與我一同參加。
可坐在馬車上時,我總覺得胸口悶。
胃裡一陣作嘔,有點想吐。
也不知是不是我想多了,莫名有種不祥的預感。
「怎麼了?」
裴之衍輕輕握住我的手,關切道:「哪裡不舒服?」
「我——」
「不好,有刺客!」
話音未落,馬兒忽然一聲籲,車驟然停下。
外面傳來侍衛的吼聲。
「保護好陛下和娘娘!」
我渾身一抖,下意識想掀開簾子往外看,卻被裴之衍按住。
他擔憂地說:「你在這待著,朕先出去看看。」
說完,裴之衍便頭也不回地握劍出去了。
我愣在原地,腦袋一片空白。
隻聽到外面傳來刀劍交鋒的廝殺聲。
尖銳、刺耳。
驀然間,我想起周郎。
原來他行軍打仗的那些日子,每天都是在這樣膽戰心驚的環境下過的。
怪不得那家書裡,封封是思念。
他閉口不提那些苦,是怕我擔心。
我的夫君啊,他死的時候該有多落寞?
忽然,車簾被打開了。
竟是一群黑衣人。
「出來!」
我被他們拽下馬車,放眼望去,滿地都是屍體。
可我沒看見裴之衍。
他去哪了?
「你就是蘭因?」
某個黑衣人扯著粗獷的嗓音問我。
我疑惑地點點頭。
就在我以為他們要對我不利時,有個人忽然叫我走,還指著我左邊的小竹林,叫我往那走。
「走出這片竹林,你就安全了。」
我徹底蒙了。
這幫人都敢刺殺裴瑜了,居然會放過我?
到底是什麼人?目的是什麼?
「趕緊走啊!」
有個人推搡了我一把。
我本來就不舒服,這一推,感覺肚子裡有股濁物往上湧。
我難受地彎下腰,竟真的吐了出來。
「嘔!」
「欸?你怎麼回事?」
「你到底走不走?」
他們在那瞎著急,我也想回答,奈何止不住。
吐了好久,我才緩過來,踉踉跄跄地往竹林裡走去。
我如今也是不明所以,生死難料。
隻能賭一把了。
可沒走幾步,我莫名聽到身後有人冷笑。
「對不起了,娘娘,是陛下要殺你的。」
「什麼?」
我猛地轉過身,卻見十幾把利箭對著我。
他們都拉開了弓。
我驚恐地瞪大眼,看來裴之衍是怕我死不成啊。
難不成他真的信了方士的話,才想利用這次祭祀,讓我死在宮外,再推給那些不存在的刺客嗎?
那我還真是小看他了。
「聽令,放——」
「停手!」
13
我本來以為自己要死了,裴之衍卻在這時莫名出現。
可惜,他來晚了。
有一支箭射快了,正中我左肩。
好疼啊。
血流下來時,我的腹部也開始痛。
「蘭因!」
他慌忙抱起我,往馬車上跑。
一邊跑,一邊用帶著哭腔的聲音說:「對不起,是我瘋了,我不該聽信術士胡言亂語,我不該這樣對你的。」
他哀求我:「你別睡,再撐一下,我帶你回宮。」
其實,我隻是沒力氣,也不想理他。
他來了,就說明他後悔了。
我會抓住這個時機,讓他更愧疚的。
那樣,才能扭轉局勢。
14
醒來時,我發現自己在寢宮。
傷已經止住了。
裴之衍又叫來太醫給我把脈,意外發現是喜脈。
孩子有兩個多月了。
算起來,是靈堂那次有的。
一時間,我竟不知是喜是悲。
我這輩子隻愛過周郎,也隻希望跟他生個孩子,換了旁人,我是厭惡的。
可我又不得不承認,這孩子來得恰到時機。
裴之衍都快高興瘋了。
顧不得什麼大臣反對,也不信帝女命格了,執意要封我為後。
「蘭因,我們就這樣吧,就這樣過下去,好嗎?」
裴之衍紅了眼,小心翼翼地撫摸著我的肚子。
我勉強擠出笑容:「好。」
他喜極而泣,將耳朵貼上去。
我瞬間收回笑容,眉目寒涼。
15
那天,我故意使性子不肯喝安胎藥。
裴之衍下了朝就來哄我。
他舀了一勺,吹了吹,小心翼翼地放到我唇邊:「乖,喝一口。」
我嗅了嗅,做出一副嫌棄的表情,匆匆別過臉:「聞起來怪怪的,我不喝。」
「哪裡會怪?」
他疑惑地皺起眉,也嗅了嗅:「安胎藥不就是這個味道嗎?」
我賭氣說:「那你先嘗一口。」
其實安胎藥裡有我下的慢性毒藥,是來自南州內宮的一種毒。
我想用相似的方法殺了裴之衍。
他滿不在意地答應了,將勺子緩緩遞到唇邊。
我見他就要喝下了,不由得緊張起來。
「呵。」
忽然,他臉色一變,手指一松,勺子掉進碗裡。
「蘭因,你真當我是蠢貨啊?」
他眼神陰鸷地盯著我:「給我下毒了吧?」
我凝眉,故作鎮定道:「你、你在說什麼胡話?」
「好啊,那你喝給我看。」
裴之衍將藥碗遞到我面前,抓著我微顫的手,硬是將勺子塞到我手裡。
我咽了口唾沫,緩緩端起藥碗。
這喝了是死,不喝也是死,怎麼辦?
慌亂之中,我急中生智,可以裝腹痛!
「我——」
「夠了。」
我還沒開始演戲,裴之衍猛地站起身,奪過那碗藥,直接往地上砸去。
「啪!」
一聲清脆。
我嚇了一跳。
他冷著臉丟下句:「以後別再耍這樣的把戲。」便走了。
我不知道那一刻他在乎的是什麼。
是我的命,還是他的孩子?
16
那次之後,裴之衍就很少來我寢宮,隻是每日都叫人送安胎的東西來。
或許是膈應吧。
有時候我故意叫人傳話,說我肚子痛,結果來的不是他,是整個太醫院的太醫。
該死!
這樣下去,等孩子出世了,我都沒辦法殺他吧?
就在我不知所措時,一個轉機來了,像是皇天助我般。
宮裡來了批新侍衛。
裴之衍把最好的侍衛分給了我。
他叫沈斯離。
見到我的第一面,沈斯離在人前跪拜我,喚我「皇後娘娘」。
私底下,他卻偷偷喚我:「公主殿下,臣來遲了。」
接著,他塞給了我一個令牌。
我按捺住激動的心情,悄悄藏了起來,待到無人時才拿出來看。
我發現上面寫著個「周」字,忽然意識到——
沈斯離是周家的家奴,周郎的手下。
那他此番前來,是為了……
我不放心,便在私底下約見沈斯離。
他跪在我面前,忠誠地說:「公主別怕,我們都沒有忘記驸馬爺的恩情,雖然驸馬已死,但周家軍尚存,必不會叫公主受此屈辱。」
我有些擔憂。
「光憑你們,怎麼殺的了皇帝?」
沈斯離抬起頭,用堅毅的目光望著我:「所以就要仰靠公主殿下了。」
「哦?」
17
翌日深夜,我聽說裴之衍去樂坊聽曲了。
我便故意挑著這個時間過去。
「勞煩公公傳令,說本宮親手做了些糕點給陛下,求見陛下一面。」
公公面露難色:「這……還請娘娘回去吧,陛下如今不想見任何人。」
可我分明聽見裡面傳出琴聲和女子的嬉笑聲。
我不悅地瞪著公公:「本宮是皇後,誰敢攔?」
我索性不管不顧,拖著個孕肚,直接闖了進去。
太監們也就是象徵性地擋一下,根本不敢動我。
看到裴之衍的時候,他都喝醉了,臉色醺紅。
戲臺上歌舞升平,美人無數,琴聲嫋嫋。
我不禁嘲笑了一聲。
「怪不得陛下不想見臣妾,這裡的美人真多啊,陛下摟得過來嗎?」
裴之衍松開了懷中的美人,慵懶地抬頭,眼神微動。
可也就是掠過了一瞬間的心虛。
然後,他繼續他的聲色犬馬。
「皇後管太多了,朕想什麼時候聽曲,喜歡擁什麼樣的美人,與皇後——」
「裴之衍,你是不是真的瘋了?」
說完,我氣急敗壞地端起給他做好的糕點,直接往地上砸。
在他酒勁上來時,我指著我的肚子,質問他。
「你到底還想不想要這個孩子?」
裴之衍蒙了。
「你、你威脅朕?」
我挑了挑眉:「哦,不想要啊?來人——」
我轉頭看向太監,卻斜眼瞪著他,故意說:「叫太醫給本宮準備紅花,本宮——」
「蘭因,你瘋了?」
他果然緊張了,猛地站起身。
眾人立刻惶恐跪下。
他大手一揮:「都退下!」
「是。」
發怒的野獸在四下無人時,又變成受了傷的可憐小狗。
他的眼睛湿漉漉的,有些委屈地望著我:「我錯了,你別這樣。」
他湊上來,抬起手,小心翼翼地伸向我的肚子。
我直接拍打了一下他的手背,不悅地別過臉。
「滾,孩子是我的,跟你沒關系。」
「怎麼會沒關系?」
他不樂意了,直接摟過我的腰,將我抱進懷裡。
「你說了不算,我的就是我的。」
見詭計得逞,我又小聲試探了句:「那你不生氣了?不躲我了?」
他揉著我的頭發,嘆了口氣。
「我本來就不想這樣的,我是真的想好好跟你過下去,隻是你從來不這樣想。」
聞言,我昧著良心抱緊他,真誠地說:「我隻是生氣你上次在郊外想殺我,一人一次,扯平了好不好?」
他靜默半晌,才在我耳邊哽咽道:「好,你最好也說到做到,永遠別傷害我的孩子。」
「我不會的。」我笑道:「我們明日去寺廟為孩子祈福,叫住持給孩子取個好名字,好不好?」
「好。」
18
我們出宮並沒有帶多少侍衛。
佛寺裡,隻有我和他,還有沈斯離和講經的師父。
我們跪在蒲團上,他雙手合十,閉眼祈禱。
「佛祖在上,保佑朕的妻子和孩子平安喜樂一世。」
我悄悄睜開眼,餘光瞥見他虔誠的神情。
那將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看見了。
「公主殿下,可以動手了。」
講經的師父變了副殺戮的臉色,從懷袖中掏出匕首,遞給我。
我看了眼沈斯離,他點點頭。
原來這寺廟上下,今日都是南州舊部。
怪不得沈斯離要我想辦法把裴之衍帶過來殺。
「什麼?!」
裴之衍猛地站起身,往後退了一步,驚恐地瞪著我。
「蘭因,你……」
「阿彌陀佛。」
我沒接過匕首,依舊跪在那裡,默默閉上眼。
我給佛像磕了個頭,求他原諒我的罪孽。
我雖然不會動手,但我將匕首遞給了沈斯離。
「你來。」
沈斯離先是一蒙,而後好像也理解我了,雙手接過。
「屬下不會讓公主失望的,還請公主在門外稍等片刻,切莫沾染汙穢。」
「嗯。」
我轉過身,背離佛祖,撫摸著肚子,一步一步走向門外。
我瞥見裴之衍想奔我而來,卻被佛像後突然衝出來的士兵抓住。
我也聽見了裴之衍的叫喊聲。
他在喚我:「蘭因。」
我心下微顫,雙眼有些酸澀,卻仍舊沒停下腳步。
後來,大門一關,我什麼都看不見了。
可我倚靠在門上時,隱約能感覺到,在門的另一邊,他被抵在那裡。
一刀又一刀,刺進血肉的聲音。
還有他痛苦的呻吟聲。
我聽得好清楚。
那一刻,肚子裡的孩子也開始踢我,動得很厲害。
可是我能怎麼辦?
也隻能在他瀕死之前,再最後開門看他一眼。
他倒在地上。
身子一半在佛殿內, 一半在門檻外。
陽光照得他面色蒼白。
「原來,你還是恨著我的。」
「對, 我恨不得你死。」
他笑了,笑得酸楚。
「其實, 我向來都知道你是危險的,卻還是把你放在身邊, 你知道是為什麼嗎?」
我忍著淚, 故作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不是最喜歡刺激嗎?」
裴之衍搖頭, 紅著眼看著我。
「你還記得嗎?八歲那年,我救你上岸時, 你叫我別丟下你,這麼多年,我一直都在竭盡全力實現我的承諾。」
「那公主呢?」
「公主不是也答應過, 不會丟下我的嗎?」
「我拿命賭你的心軟, 一次又一次靠近你, 為什麼你一次又一次地推開我?」
我錯愕了。
那年救我的, 不是周郎嗎?
怎麼可能……
忽然, 他咳嗽起來, 血不斷從他口中冒出。
他艱難地爬起身。
那隻冷白的手伸向我,似乎想握我垂落的手。
看起來好狼狽。
「蘭因, 求你,把孩子留下吧。」
這是他臨死前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莫名的, 我心口隱隱一疼。
雙膝發軟, 絕望地跌坐在地上。
「裴之衍, 如果那年我看清了你的臉,如果……」
我喉嚨哽到生疼,說不出話來。
隻是看著他的屍體,靜默良久。
或許是父皇不願意我和敵國質子沾上關系, 所以撒了謊。
又或許,周郎恰巧路過,一切都陰差陽錯了。
我起身走出佛殿。
大雪中,我依舊穿得單薄,像我剛來北涼那天。
眼前是白茫茫一片。
腳下輕飄飄的。
「噗!」
一口血突然湧上喉嚨。
我忍不住吐了出來。
白雪上那抹鮮紅,格外刺眼。
我再也撐不住了,雙腿一軟, 身子慢慢往後倒去,跌在雪地上。
恍惚間,我聽到有人叫我名字。
「蘭因。」
我分不清是誰了。
19
沒等皇兒出世, 我便集結南州舊部。
趁先帝發喪期間, 我發動叛亂。
抬頭一看,竟是個少年。
「作全」二是為了自己。
最後才是為了孩子。
我不知道腹中胎兒是男還是女, 如果是個公主,裴之衍那些兄弟會立刻起兵, 爭奪皇位。
我不敢賭。
我這一生已經失去太多了,剩下還能擁有的, 也就是榮華富貴和權傾朝野了。
我必須爭!
在我繼位之後的三個月後, 孩子出世了。
是皇子。
朝中有人開始提議, 讓我將皇位還給我兒子。
可笑。
我踏著由許多副屍骨鑄造而成的臺階,才坐上九五之尊的寶座,怎會相讓?
至於他, 隻要乖乖做朕的聽話兒子,平安喜樂就夠了。
即使他越長越大,越來越恨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