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邊還有兩位丫鬟,銀鈴和銀環。
銀鈴對我的身份適應很快,還暗中替我盯著孟汀蘭。
襄王日日在皇帝跟前盡孝心。
但凡問及國事時策,他隻是搖頭三不知,倒是讓皇帝更加歉疚,大膽放權給他。
襄王謹小慎微,不敢擅專,將權力下放官員。
不像睿王結交群臣,豢養政客,任人唯親。
朝堂風向也倒向襄王。
襄王騎虎難下,隻得被迫走進政治中心。
奪嫡之爭愈演愈烈。
就在這時,銀鈴跑來向我報信,孟汀蘭近日幹嘔,似乎懷孕了。
而襄王早已去了城外剿匪。
孟汀蘭早就畏我如虎,我讓人給她把脈,確實懷有身孕。
她又得意起來了。
「我懷的也是王爺的孩子!」
她向來不擅長騙人,看來此事有幾分可信。
「那就好生養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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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當日那人出城,仍是依依不舍,深情繾綣,我有些許心煩意亂。
我獨自悶坐了許久,還是決定提筆給襄王修書。
在信裡告知他,我不日就將臨盆,盼君早歸。
「還有孟汀蘭,懷了你的孩子。」
還沒等到他的回信,先等到了一樁禍事。
孟汀蘭到了帝王面前,哭訴我和她身份互換,直指襄王辜負聖恩。
我被急召入宮。
14
皇帝龍顏大怒。
孟汀蘭是被睿王帶進皇宮的。
她背後有高人指點,將話說得極為難聽。
她說襄王不過徒有金玉外表,骨子裡仍是市井之流。
哪怕同她奉旨成婚,卻更喜和下人賤婢勾搭成奸。
更是不把天子放在眼裡,私下裡把奴婢稱主子,讓主子當奴婢。
若非我還身懷六甲,隻怕皇帝當場要將我打死。
睿王道:「我見孟府千金冤屈,事關重大,特來請父皇明辨。」
我暗自打量著這二人。
孟汀蘭哭哭啼啼,說話停頓時,就將目光投向睿王。
想起那日她已經懷孕,心裡大概有了猜想。
賭一把。
「陛下,奴婢自知卑賤,若非腹中懷胎,早已一死,以證清白。但請容我為王爺一辯。」
天子怎麼會在意我的性命,但他兒子的清白,他總是有幾分在意的。
我將頭磕得極響,額頭磕出血印。
「襄王殿下仍在民間時,奴婢曾搭救過他,這孩子也是那時有的。王爺憶及自身,不忍血脈流落,重蹈覆轍,才將我和孩子安置府內。王爺潔身自好,府中婢女成千,除我以外,未收用過任何人。」
大殿之上,皇帝聽得沉默,不發一言。
孟汀蘭繼續咬著不放:「但他把我當丫鬟,把你當主子,是徹徹底底的事實!」
睿王好整以暇地看我。
我當然不會讓他失望。
我將頭抬起來,對上孟汀蘭的視線,聲音帶著冤屈。
「可那還不是因為小姐,你瞧不起王爺,說他身份卑賤,拒絕同他圓房!」
這一句話,使得皇帝冷眼看向孟汀蘭。
她跪在地上,爬著轉身,目光震驚:「你在胡扯什麼?是他看不上我才對!」
我不再管她,連磕三個重頭。
「陛下,此事說來難堪,但為訴襄王清白,不能,也不敢再遮掩了!我家小姐不貞不潔,早同他人互通首尾,此刻正是身懷有孕!她仗著陛下所賜,如此欺辱王爺,王爺怎麼忍得了這口惡氣!所謂奴婢稱主子,主子當奴婢,不過是抬舉我,打壓她罷了。可到了王府外面,她還是正經王妃,王爺也從未下過她面子。」
孟汀蘭撐在地上,虛張著口,臉色慘白。
我提到的事實,皆可當場驗證。
但不能驗證的,她卻無法反駁。
睿王臉色微變,眉頭緊皺,應是不知她懷孕。
孟汀蘭怔了,慌忙辯解道:「不,我沒有不貞,我懷的是王爺的孩子。」
「可本王從未碰過你半根手指!」
那道清潤的聲音響起,自遠而近,定人心神。
襄王眉眼俊逸,身形挺拔,正抬步進殿。
他端正地跪到我身側。
「父皇,兒臣流離半生,感念天恩,日夜珍惜。即便明知孟氏不貞,也甘願忍氣吞聲,不傷一家人和氣。但沒想到,讓她反咬一口,我……」
他緊緊抿唇,像是委屈難言,往下低頭。
我沒想到他戲唱得這樣好,也跟著將頭埋得更低。
皇帝終於開口說了話,聲音帶著慍怒。
「什麼叫不傷一家人和氣?孟氏,你與誰通奸,這孩子又是誰的?」
孟汀蘭渾身戰慄,左顧右盼,將目光投向在場一人。
睿王慌了神。
「你想清楚了再說。」這話是威脅她別招出自己。
襄王伏在地上,恰到時機,發出低聲哭泣。
皇帝將眾人反應盡收眼底。
「孟氏,你還不招?」
孟汀蘭嚇得不行,朝睿王爬過去,拉扯他的衣角。
「王爺,這是你的孩子啊。」
「滾啊。」
睿王往後退避:「你別胡說八道!」
孟汀蘭激動到和睿王當場撕扯起來。
場面一度難以收拾。
襄王將我護在懷裡,往後默默挪動,以免被他倆誤傷。
睿王沒想到孟汀蘭如此拎不清,口無遮攔地說著他倆如何搭上的,讓他丟盡了臉。
他一時也來了氣,將人狠狠推倒在地。
竟造成孟汀蘭當場流產。
她癱軟在地,神色痛楚,手指無意識地蜷緊。
通紅的鮮血從裙下汩汩湧出。
15
我和襄王面色觸動。
睿王卻隻有嫌棄,連看也不看。
皇帝下令將睿王禁足,將孟汀蘭交由襄王處置。
我將孟汀蘭帶回了府。
「你得罪了睿王,除了襄王府,哪裡也沒你容身之處了。從今往後,我是你的主子,也是你的靠山,希望你能懂得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
炕上趴著的孟汀蘭,面容蒼白如紙。
「你這樣折騰一回,我的王妃之位,也算是過了明路。你安分守己,做個丫鬟。我答應過你爹,要了你的身份,不會要你性命。」
銀鈴扶著我的手:「誰不知道我家王妃心善?」
孟汀蘭動了一下,轉頭呆滯地看我。
這話她應該聽得耳熟,隻是如今境遇互換了。
孟府那邊,襄王知會過了。
孟尚書沒想到他女兒膽大包天,把這事捅到了天子面前,倒真和我綁到一條船上了。
他認我當了義女,一應手續俱全。
晚風吹動廊下檐鈴。
我打起廂房簾子,裙袂越過門檻,停在絳紫的身影前。
他摟過我的腰,舉起信紙問我。
「這信我看了又看,你疑她有我的孩子,難道就不吃味嗎?」
我低頭看他,輕輕笑了。
「不是不吃,是我不敢。面子裡子都是王爺給的,怎麼還敢拿喬呢?」
他勾了勾唇,笑出氣音:「你沒半句實話。」
我不說話了。
他在皇帝面前,也沒半句實話。
地位不平等時,親父子尚且如此,夫妻也不能例外。
他約莫早知我是什麼人,還由著我上蹿下跳。
我小心猜測他的心思,估計是因為我和他是同類人罷了。
皇帝年邁感傷,見睿王對親生骨肉無動於衷,更為不喜他的冷漠。
他對睿王接二連三地打擊,流露出立襄王為儲之意。
朝中風向一邊倒去。
同年,我生下世子,得封诰命,風頭無兩。
等出了月子,我也瘦了下來,便各處走動。
不論是哪家的雅集詩社,我都被奉為座上賓,往來皆是侯爵夫人。
引得眾人豔羨。
「聽說襄王妃常帶小世子進宮,陛下尤其喜愛長孫呢。」
「聽說襄王在御書房聽政,傍晚還要去接王妃,兩人同車回府。」
「襄王人品貴重,相貌堂堂,襄王妃命真好啊。」
她們說這話時,我正坐在高位,姿態端莊典雅。
眾人上前給我問安。
孟汀蘭立在我身邊,面色溫順和氣。
她這一年來,在下人堆裡做事,性子磨得穩重不少。
孟夫人也被眾人圍著巴結。
她剛一看到我,便過來同我裝模作樣。
孟汀蘭以丫鬟身份給她奉茶。
她失手打翻了茶盞,我讓她去院外自行領罰。
「王妃御下頗嚴啊。」
孟夫人臉上掛著笑,牙都快咬碎了。
我注視著她,笑得頗有深意。
「母親有所不知,不嚴不行啊。前幾日兩位婢女不安分,惹得王爺不快。」
孟夫人吃慣了後宅飯,竟然把手伸到王府裡。
她送了兩位美人給襄王。
襄王以為是我的意思,和我鬧了半個月的不快。
直到我猜謎語似的,猜出他的意思,哄了他好久。
我並不想找孟汀蘭的麻煩。
可風水輪流轉,當初孟夫人拿我娘威脅我,我也隻能拿她女兒震懾她了。
不過她現在也沒空管我了。
襄王反手把那兩位美人送回給了孟尚書。
孟尚書明白這裡面的彎繞,都給抬了姨娘,算是敲打孟氏。
如今孟夫人乖順多了,在外和我親如母女,我倒也懶得戳破她。
至於我真正的親娘,在襄王府安享晚年呢。
次年,襄王被冊立為太子,我被冊為太子妃。
睿王因犯貪稅案,被驅逐出京,連夜去了封地。
16
春來早,東宮繁花似錦。
太子殿下斜倚在窗榻,枕著長手,閉眼小憩。
那美人畫卷,從他身上滾落,鋪到榻沿,延到地上。
「殿下,這麼多美人任君挑選,還沒定好側妃?」
坊間流傳,太子生得極好,待太子妃情意深重。
聽聞東宮一朝選侍,高門貴女躍躍欲試。
美人畫卷堆滿了書房。
父皇還特意為太子放了假。
太子虛虛睜眼,看到是我,扔開畫軸,又閉上了眼。
「東宮自有規制,你按心意來辦吧。」
我撿起畫軸,看向這人,輕輕蹙眉。
這一兩年來,他性情更顯溫柔,對我體貼入懷,但心思難以捉摸。
他這話說得也沒底。
若按規制來說,要選兩個側妃,四位美人。
若按我的心意,一個也不要選。
外面起了風, 我半爬上榻,輕合上窗, 免得他著涼。
腰間被人攬住,落到溫熱的懷裡。
他眸光散漫地看我, 指尖繞過我的發絲,聲音曖昧至極。
「太子妃想要幾人,替你分擔辛勞?」
我低頭看他,試探問道:「若是你一個都看不中,父皇會不會不滿?」
我跟著他這兩年, 也是明白了一件事。
太子殿下做人做事,最重要的是體察上意。
他斂眸輕笑, 如春風頓生。
「你自己的心意最重要。」
這話極為熟悉。
他與我重逢那晚,就說過這話。
那時我還是陪嫁通房, 他是金尊玉貴的王爺。
如今他是地位穩固的太子, 我是專寵在身的太子妃。
我摟住他的脖頸,傾身靠近, 眸光流轉。
「我要是妒意大發,一個也不許要呢,殿下願意成全嗎?」
他抵住我的額頭, 眼底笑意更濃。
「你在我這裡, 都能得到成全。」
我和他離得極近, 直勾勾注視著他,唇邊笑意漸起。
「銀環多謝殿下抬舉。」
這一路走來不易,若沒有他在背後為我撐腰,我哪能走到如此高位呢?
不過啊,往後的日子,可長著呢。
我還是要繼續拿捏他。
三年後。
太子登基為帝,我成為皇後, 我們的孩子成了新任太子。
登基還不到半年。
陛下已經連著三次拒絕添置後宮了。
胃裡翻江倒海。
「【我」而被帝王偏愛的皇後,正坐在鯉魚池邊上, 唇邊噙笑喂魚。
銀鈴笑道:「恭喜皇後娘娘,這可是陛下登基的第一胎啊。」
我拿起羅扇,輕輕搖著, 笑而不語。
這有何難的?
過去的三年, 我有意避孕罷了。
孟汀蘭接過魚食, 跟在我身後。
我淡淡道:「你們若想離開皇宮,本宮都會賜道恩旨。」
銀鈴自然不會離開我。
這話是說給孟汀蘭聽的。
她放下託盤,跪在地上。
「奴婢願意追隨皇後,繼續修身養性。」
如今的她,真是成熟了, 我倒有些寬慰了。
「等到了年紀, 本宮送你回孟府,你可以嫁個好人家。」
孟汀蘭雙手撐地,慢慢抬頭看我, 目光甚是感激。
銀鈴笑著靠過來。
「我就不嫁人了,我要留在娘娘身邊,日後興許當個女官呢。」
「就你是個志向遠大的。」
我握緊扇柄,輕拍她的額頭。
銀鈴扶著我, 繼續往前走。
「皇後娘娘,我們回吧。陛下快散朝了。」
是啊。
這人登基以後,愈發黏人了。
我得回去哄他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