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爺痴迷古籍上的殘忍刑罰,專門搜羅細皮嫩肉的奴僕來折磨研究。
最後連小姐身邊的貼身丫鬟,也不能幸免於難。
一個不堪受辱投井自盡,一個被活活折磨致死。
隻剩下我。
於是姑爺將目光放到我身上。
1
我跟著小姐一路往摘春堂趕去。
還未到便聽見裡面的慘叫聲。
摘春堂是姑爺用來折磨奴僕的房間。
姑爺痴迷古籍上記載的刑罰,並搜羅細皮嫩肉的奴僕運用到他們身上記錄研究。
明明是個殘忍的刑室,卻被姑爺惡趣味般取了個詩情畫意的名字。
小姐焦急地推開房門,裡面迅速飄來一股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她看見了刑架上的紅梅和秋月。
紅梅秋月同我一樣是小姐的貼身丫鬟,本該如往常般伺候著小姐起居,可今早卻不見蹤影。
「畜生,真是畜生!
「連我身邊的人都搶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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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臉色慘白,將紅梅和秋月從刑架上解下來。
「放肆,我看誰敢?」摘春堂的記事嬤嬤領著姑爺匆匆趕到。
「吳世安,今日無論如何我都得帶她們走!」
小姐將哭成淚人的紅梅秋月擋在身後,雙眼圓睜,鼻孔一張一縮,仿佛在壓抑著怒火。
「出嫁從夫,我要你兩個丫鬟又如何!」吳世安使了個眼色,記事嬤嬤斂眸上前便要將小姐拽開。
電光石火之間,小姐突然拿出藏在袖口中的匕首刺向記事嬤嬤。嬤嬤一時不察被刺傷,捂著傷口痛號。
吳世安勃然大怒,叫起還在受罰的奴僕們撲到小姐身上,接著奪過匕首,狠狠甩了她一個巴掌。
「賤婦!為了兩個丫鬟竟敢忤逆我!
「老子今日就教教你什麼叫以夫為天!」
說罷,他使喚奴僕將小姐摁住,當著眾人面把她架到刑架上,用鎖鏈鎖住四肢。
小姐流下了屈辱的淚水,卻死死咬著牙關一聲不吭。
紅梅秋月跪在地上不停磕頭求饒:「求姑爺開恩,饒了小姐。」
吳世安冷笑著:「要我饒了這個賤婦也不是不可以,隻要你們乖乖回到刑架上,不然——」
「我就讓她這個滿清格格親自做刑人!」
紅梅秋月相視一眼,雙眼含淚,卻沒有半分猶豫,再次走了過去。
「不!」小姐發出悽厲哀婉的聲音,字字泣血,「吳世安,你個畜生,你不得好死!!」
「你敢咒老子?」吳世安又狠狠給了小姐一個巴掌,他拿起身旁滿是倒刺的鞭子,「敬酒不吃吃罰酒,老子今天就在這打你,讓你瞧瞧你和這些下賤畜生到底有什麼區別!」
刑房內鐵鏈叮當響,奴僕們順從地回到刑架前,神情木然。
紅梅秋月發出慘叫,小姐絕望的眼裡透出一股死寂。
我垂著頭站在一旁,雙眼猩紅地盯著扔在地上那把匕首。
隻要往前三步,三步就可以……
突然,小姐朝我怒吼:「綠萼你個背主的東西,像根木樁子杵在這看我受此折辱,還不快滾!」
吳世安揮鞭的手一停,轉過頭睨了我一眼,冷笑著拍了拍小姐的臉:「你帶來的幾個丫鬟,也就這個識趣點。」
我望著她哀求的眼神,終究還是咽下那口腥甜,緊攥雙拳吐出一個字:「是。」
2
我躬身退出,在門外等候。
摘春堂外斷斷續續有奴僕被抬出,他們瞳孔渙散,鮮血淋漓。
奴僕們就像牲口,作為姑爺研究折磨的對象,日復一日至死方休。
我突然想起了小姐那句時常喃喃自語的話。
「這是個吃人的世道。」
3
小姐是前清格格,恭親王之女。
她自小離經叛道,不但不念《女誡》,還把我們這些奴僕當人看。
她教我們識字念書,教我們算賬,教我們何為尊嚴,何為平等。
紅梅秋月一個在念書方面悟性極高,一個在算數方面敏捷聰慧,而我卻天資平平,什麼也一竅不通。
因此小姐時常擔憂地望著我:「綠萼,吃人的世道快來了,你沒有一技傍身如何能活下去?」
那時的我不解,直到五年後清朝覆滅,天下動蕩。
恭親王為了給棄京而逃的皇帝湊復國銀資,將小姐嫁給了陝南富商吳家。
吳家靠著買賣大煙發家,沒有底蘊的家族自然被其他富商瞧不起,而此時他們正好需要一位尊貴的「格格」來撐臉面。
於是吳家欣然地花了一大筆銀錢將小姐迎進府裡。
入府前小姐將賣身契和私藏的體己錢放到我們三人手上:「拿著這筆錢,好好活下去。」
那夜我們三人翻來覆去思索了整宿,在第二日清晨時,決心陪著小姐一同入府。
小姐紅著眼罵我們三個是傻子,卻將我們緊緊擁進懷裡。
那時我們都下定決心無論前方是不是龍潭虎穴,都要互相扶持著走下去。
可沒承想,那吳家不是龍潭亦不是虎穴——
而是魔窟。
4
剛進府時,吳世安還沒撕下那副虛偽的面具。雖然小姐對吳家販賣大煙深惡痛絕從未給過好臉色,但他仍算得上對小姐敬愛有加。
直到小姐無意間發現摘春堂的勾當。
那日她親手拆了摘春堂,遣散了那些受罪的奴僕。
等吳世安發現時已經為時已晚。
那是他第一次露出發狂的樣子,他把小姐鎖在廂房狠狠打了一通,也把她肚子裡的孩子活生生打掉。
吳世安重新把摘春堂建了起來,甚至更加肆無忌憚。他吩咐雜役,隻要有屍體從摘春堂抬出,就必須在小姐院子裡走上一圈才能扔去亂葬崗。
小姐越發安靜了,整日呆呆地望向天空。
我和紅梅還有秋月哭著求她笑一笑。
她隻是沉默著搖頭,然後開始講一些故事。
講遙遠的百年後人們即使相隔萬裡也可以傳音。講高樓聳立,人們雖在鋼鐵森林裡生存,但也能作為個人活在那個世界,而不是像現在隻能做一頭血淋淋的牲口。
最後小姐說,她再也回不去了。
5
等我再見到小姐時,她被吳世安折磨得奄奄一息。
吳世安怕浪費這麼多銀兩買來撐臉面的「格格」真死,於是他叫來了大夫給小姐醫治。
至於其他奴僕,爬得起來的就自己爬回偏房,爬不起來的就等死。反正涼透了就破席卷一卷,扔進亂葬崗了事。
夜深人靜,我把紅梅和秋月扛回了偏房,她們的傷口紅腫糜爛,鮮血流了一地。
我閉了閉眼,雙手顫抖著拿出止血膏,給她們上藥。
紅梅卻搖頭,制止我的舉動。
我聽她平靜的聲音:「綠萼,你還記得我們曾經玩的猜丁殼嗎?」
秋月自小擅長與人打交道,又憑借著一身算數的好本領經常幫著恭親王府裡的嬤嬤丫鬟打理銀錢,帶著她們投些營生。
紅梅雖性子內斂,但她能寫得一手不輸名家的好字,逢年過節都有人上門求帖。
所以她們倆人緣極好,經常能得到許多吃食。
我資質平庸,身無特長,人緣也一般,隻有年紀是三人中最小的。
那時她們卻為了照顧我,商定這些吃食無論多少都先給我留一份,剩下再來猜丁殼分給誰。
我點頭:「我記得。」
紅梅抬手撫摸著我的臉,輕嘆道:
「我和秋月存了死志,但兩人都走的話,我擔心小姐受不了刺激。
「所以我和她決定猜丁殼,誰贏了就可以尋死。
「綠萼,你能像小時候那樣再做一次見證嗎?」
我望著紅梅和一旁靜默不語的秋月,渾身顫抖著,淚水怎麼也止不住。
好半晌,終於答應。
6
紅梅贏了,她蒼白的臉上露出了一抹笑容。
我給秋月上好了藥,便將燭火熄滅,躺在了榻上。
時間緩緩流逝。
窗外月光傾瀉,我透著月光,看見紅梅從床榻上爬了下去。
她身上的血像一朵又一朵傲梅,在地上蜿蜒綻放。
我緊咬著下唇,眼淚奪眶而出,卻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7
紅梅投井死了。
等被人發現撈上來時,屍身都臭了。
吳世安嫌人死在井裡晦氣,跑到小姐房中羞辱謾罵。
我和秋月瞞了這麼多天,還是沒有瞞住。
小姐瘋了般捶打自己:「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如果我不教她學問,不教她什麼是尊嚴,不教她什麼是平等,麻木地活著至少也是活!」
我拉住她的手,淚流滿面:「小姐,不怪你,不怪你……」
怪的是吳世安這個魔鬼,怪的是這個吃人的世道!
8
紅梅的死終究刺激到了小姐。
她時而清醒,時而昏迷。
嘴裡一直念著紅梅的名字。
我整宿整宿照顧著她,卻沒想到吳世安睚眦必報。
紅梅髒了他喜愛的井水,見小姐這沒辦法出氣,他便從秋月那報復。
他將秋月從摘春堂押了出來,綁到院子裡。若有他人經過,吳世安命令必須將她折磨棒打一番才能離去。
秋月每晚都帶著傷回來,全身已經沒有一處好肉。
我拿著刀衝出去和吳世安同歸於盡,秋月卻攔住我認真道:「不,綠萼,你還要照顧小姐。」
「我答應過紅梅我不會死,再怎麼折磨我都會好好活下去。熬過這段日子,等吳世安怒意消了,說不定我還能回到小姐身邊伺候。」
可秋月沒等到那天就死了。
因為無論怎麼折磨,她都不肯叫一聲。
奴僕們將此事告訴了吳世安。
彼時吳世安正臥在榻上,小妾跪在榻下邊將大煙喂在他嘴邊。
他半眯著眼,叫人押來秋月。
上下打量了一番,興致盎然。
然後吩咐奴僕:「不錯,是個頑強命。」
「那就在場的都往她身上割上幾刀,算算能活多久。」
秋月對算數極為敏感,每一刀割在她身上,她都能記住。如此極刑可她卻從未軟下脊背,直直望著小姐的廂房。
血流盡而死。
9
秋月的慘死讓吳世安心情頗好。
他哼著小曲,叫奴僕抬架到小姐房中。
小姐還在昏迷著,沒有絲毫要醒的樣子。
吳世安拿著煙杆敲在小姐的額頭上,見小姐還是毫無反應,他「嘖」了聲,收回煙杆。
乘興而來,敗興而歸。
吳世安打量了番四周,將目光放到我身上後,接著又收回眸子。
我垂在兩側的手死死緊攥,指甲刺破掌心的血肉。
他轉身欲要離開。
卻在開門那一瞬間,退回來將我上衣猛地撕開。
露出裡面的細皮嫩肉。
「我是說那賤婦怎麼把你護得這麼緊,原來是個深藏不露的好貨色啊。」
10
腦子裡緊繃的那根弦驟然崩裂,我使出渾身力氣,拿起身後的花瓶朝他腦袋砸下去。
吳世安臉色大變,他向側方躲閃。
花瓶與他擦身而過,碎在地上四分五裂,發出巨大聲響。
他胸口劇烈起伏,氣急敗壞地朝我肚子踹了一腳:「不過是個牲口,竟敢敬酒不吃吃罰酒!」
我跌倒在地,尖銳的瓷片扎進後背,血液迅速蔓延將衣服浸湿。
吳世安伸出腳重重踩在我的身體上,像碾一隻螞蟻一樣碾碎。
我痛得四肢痙攣,止不住渾身抽搐。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識相點,明天乖乖滾去摘春堂,不然我讓你也去下面陪你那兩個……」
聲音戛然而止。
我費力望去,隻見一隻枯瘦如柴的手握著瓷片從後面死死抵住吳世安的脖頸。
小姐的臉從陰影裡顯了出來,擠滿血絲的眼珠裡全是恨意:「你把秋月怎麼了?」
吳世安不以為意,他的神情沒有絲毫變化,勾唇道:「當然是——把她折磨死了啊。」
窗外轟隆一聲雷鳴,小姐臉上的血色消失殆盡。
吳世安對小姐的反應很滿意,他接著又補了一句:「綠萼這牲口我也要了,明天就去摘春堂當刑人。」
「吳世安,你就不怕我殺了你?!!」
「殺了我,你敢嗎?」吳世安輕蔑一笑,「我若是出事,你和這小牲口都得碎屍萬段。」
死一般的寂靜彌漫。
小姐沒有說話,手裡的瓷片驀然往他脖子上割開一道口子。
皮子撕裂露出血肉,溫熱的鮮血順著瓷片滑進吳世安的衣領。
他終於破口大罵:「賤婦,你瘋了?!」
小姐又往裡割了一寸:「放綠萼走,不然我和你同歸於盡。」
「你竟然為了個畜生威脅我?」
「你放不放她走?!」小姐握著瓷片寸寸逼近。
吳世安瞳孔緊縮,面上終於有了一絲慌亂:「放,我放!」
「不,要走我們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