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說侯府即將迎娶的女子,是位山野來的粗鄙之人。
救了小侯爺的命,妄想攀高枝兒。
成親那日,他喝多了酒,偏偏倒倒地進了屋子:
「從今往後,我會將你放在心上。」
待人昏睡後,我斂下神色。
「晚了。」
1
殘陽頂著一張風塵僕僕的臉回到谷中。
「姑娘,師姐沒了。」
手裡的小蛇被我捏得吃了痛,不敢朝我下嘴,隻好蔫蔫地縮成了一團。
她跪在地上,哭得淚眼婆娑。
「人死不能復生,有什麼好哭的。」
我將她扶起來,那語調冷淡得像是死了一個不相幹的人。
殘陽抹盡眼淚,眼底是止不住的殺意:「姑娘該當如何。」
通體雪白的小蛇像是受到了驚嚇,蜿蜒盤曲至我的衣領口躲藏起來。
我將它拿出,放進小盒子內。
Advertisement
不多會兒裡頭傳來撕咬聲。
半晌後,鮮紅的舌頭露了出來。
我把手遞了過去,信遊子懵懂纏繞上來。
冰涼的觸感從指尖蔓延開,我展露笑意。
「自是要,以命償命。」
2
我的師姐是這藥王谷的傳人。
雖叫藥王谷,卻以蠱毒聞名天下。
偏她是個純善之人,隻習醫術不碰蠱毒。
她十三歲偷溜出谷,撿到了正與流民爭食的我。
見我瘦小無依,動了惻隱之心將我帶回谷內。
谷主是個長胡子老頭。
見著我的第一面說話兇巴巴的,不慎被我的小蛇咬了一口。
他抓起那蛇,仔細端詳,「它可有名字?」
「信遊子。」
老頭不住點著頭,驚嘆我是世間少有能馭蛇之人。
「不錯,是個靈物,還聽你的話。
「從今日起,老夫便是你的師傅。」
師姐沒能繼承他的蠱毒之術,他深感遺憾,還好有我。
老頭子帶我閉關三年,將谷內大小事交由師姐跟殘陽打理。
奈何他沒撐過練蠱的那關,歸了天。
我將他的屍骨好生埋葬,回去才見著師姐給我留的字條。
【谷家有女初長成,現去嫁與心上人。
【盼師妹來日入京歡聚。
【勿念。】
師姐出谷嫁人的三年裡,我在谷中修煉早已將我的馭蛇控蠱之術練得爐火純青。
闲來無事,我便隻有識字練蠱二事可做。
她時常給我寄書信。
說些京中的趣事。
以及小侯爺待她如何如何地好。
原本想先將殘陽召回來,讓她暫代處理谷內大小事務。
自己獨自上京照拂已經有孕的師姐。
卻在三個月前,書信斷了。
……
殘陽是一個人回來的。
她哭得肝腸寸斷。
落著淚,罵道:
「都是那個國公府大歸的小姐池令儀,是她,害死了師姐!」
如圭如璋,令聞令望。
池令儀,多麼美好的名字啊。
信遊子聽著我們的話,眼睛豎起一條線。
看著甚是可怖。
我耐心寬慰著它:
「你是個冷血無情的東西,師姐不過是將我二人從野獸撕咬中解救了出來。
「便這麼迫不及待地想要報恩了?」
它看著我,吐了吐信子。
我眨了眨眼,瓮聲瓮氣:「那就讓侯府跟國公府血債血償,還了師姐的恩情。」
3
收拾好包袱,我帶著殘陽從南邊一路上京。
馬車日夜不停,走了半個月。
到的時候,街上喧鬧不停。
我掀起簾子,看了眼侯府的大門。
朱紅色的大門巍峨莊重,上面掛著府匾。
「慶安侯府」。
角門處出來兩個婆子。
我從包袱裡換了張皮子,臉上掛著笑意,下了馬車。
一路跟隨。
「最近真是晦氣。」其中一個婆子咬著耳朵。
「可不是嘛,先頭夫人走得那般蹊蹺,不僅入不了宗廟,還被放在京郊的莊子上安葬。
「就算是國公府家的小姐日後入主侯府,也是個不得安生的主。」
「老姐姐,可別說了,池家娘子大歸而來就是為著跟咱們侯爺的親事。
「夫人咬死不肯降為妾室,國公府那位也不是個吃素的。
「不知道找了什麼法子將夫人弄瘋了。還把小世子搶了去,如今時不時地過來借口照顧小世子,還不是想盡快嫁進咱們侯府。」
我上前打斷二人說話,「不知道媽媽可知道京郊侯府的莊子該如何走?
「奴是府上剛採買過來的侍女,說是長相醜陋不配留在府內侍候,這才被打發到莊子裡去。」
二人半信半疑。
我又從袖口拿出散碎銀子放在二人手心內。
其中一婆子拿起銀子塞進嘴裡咬了咬,笑著說:「姑娘也忒大方了些。」
她用手指向遠處,「喏,從這兒向南走十裡便是京郊驛站,出了驛站再走十裡便能看到咱們的莊子了。」
「多謝。」
我從未想過踏入京城的第一件事是去給師姐的牌位上香。
師姐被池令儀陷害是不祥之人,不得入侯府宗廟,孤身一人葬在京郊。
我與殘陽合力將棺椁挖開,師姐蒼白的臉龐露了出來。
眉間有一點紅痣。
這是種蠱的跡象。
信遊子從我領口遊了出來,爬進師姐的口中。
不出半刻,叼出了一隻拇指大小的蠱蟲。
我接過它口中的蠱蟲放在手掌上細細端詳。
是九陰。
藥王谷的聖殿中才僅有一隻。
它能夠讓人產生幻覺,陷入瘋狂。一旦被感染,宿主在有孕後就會逐漸失去自我。
不過還有一個好處。
吃了它,能獲得原宿主的記憶。
我一口吞下,撇過頭,「殘陽,孩子呢?」
提到孩子,殘陽的淚又流了下來。
「小世子如今在池令儀手上。
「姑娘,如今我們該如何到侯府啊!」
我將嘴抵在師姐的唇上。
小小的蠱蟲從我口內進入。
不過半晌,師姐便恢復了如正常死亡般的面貌。
看著那張如往日並無區別的臉,隻是嘴邊的笑意已經不在了。
我撫著那張臉,溫聲道:
「師姐,好好睡一覺,等事情了結,我便帶你回谷。」
我斂下神色,「你說,後日是秋狝?」
我與殘陽在圍場封禁之前便混了進去。
圍場猛獸眾多。
可信遊子在身邊,野獸也不敢輕易靠近。
畢竟它可是我煉的萬蠱之王。
4
秋狝當日,號角聲將我叫醒。
我慢慢從樹上爬了下來。
看著面前已經中蠱的於菟。
靜待獵手的靠近。
齊小侯爺率馬疾馳進圍場深處。
隻聽一聲虎嘯。
便策馬揚鞭,朝著聲源而來。
我見人逐漸靠近。
放出信遊子滑出草叢。
馬被信遊子驚嚇。
將齊雲諫甩了出去。
我操縱著於菟從樹後竄出,對著齊雲諫繼續嘶吼。
他手忙腳亂之際,箭羽也射偏了。
信遊子趁亂朝著齊雲諫的腿上來了一口。
迅速遊回我的袖口裡。
齊雲諫目光一滯,手捂胸口,倒了下去。
我慢慢悠悠扶起他,朝他嘴裡喂了顆藥。
聽著殘陽打的口哨,我知道,皇上也朝這兒來了。
眾目睽睽之下,我不顧禮節,用嘴吸出了毒血。
齊雲諫在我懷裡悠悠轉醒之際,還來不及朝我致謝,便聽見了聖上的賜婚旨意。
姍姍來遲的池令儀,跑過來將我一把推開。
「你是個什麼東西,粗鄙之人,也敢抱表哥!」
我看著這人妝容豔麗,頭上珠翠環繞,揚著一雙丹鳳眼。
仇人近在咫尺。
若非此刻情形,我實在是想笑。
可我還是耐著性子:「恕民女眼拙,不知姑娘是?」
「我是齊……」
咳嗽聲打斷了池令儀快到嘴邊的話。
「本小姐的尊名也是你能入耳的?」
我言笑晏晏:「言不入耳的不打緊,民女日後就是這位公子的妻子了。」
說罷,將齊雲諫的腦袋重新放回懷中。
池令儀聽到我說妻子二字,難以置信。
「聖上,齊雲諫已有婚約,怎可再娶?」
聖上眯眼挑眉:「哦?不知是哪家姑娘。」
她本想接著說,被身後的太子用眼神死死壓住。
池令儀不得已閉上了嘴。
隻是那眼神像是淬了毒,死死盯住我。
池令儀左右都得罪不得,隻好將憤恨一股腦泄在我身上。
她張牙舞爪地撲向我。
一隻手伸出替我擋著了襲擊。
齊雲諫從昏迷中醒來,「令儀,別鬧了。」
他看著我,仿佛想從我身上想找回故人的影子。
齊雲諫和煦一笑:「姑娘救命之恩,雲諫該如何報答。」
聖上身後的世家子弟紛紛打趣他:
「小侯爺真是豔福不淺,上一位侯夫人也是救了你便給你做了妻子。
「可惜時運不濟,香消玉殒了。」
「這不老天爺垂憐你,又讓你白撿了一位妻子。」
我恰到好處地紅了臉。
他望著我的側顏出了神。
5
大婚後三日,太子妃下了邀帖宴請京中貴女。
實則是為了見一見讓她妹妹池令儀顏面二次掃地的鄉野婦。
官眷們無時無刻不在看我的笑話。
隻因我從山野而來,無依無靠。
卻仗著秋狝在圍場外救了侯府的嫡子,坐上了侯府主母的位子。
都說我此番前去赴宴,太子妃定會讓我有好果子吃。
大婚當晚齊雲諫醉酒,他抬了抬手撫上我的臉頰,對著我的臉迷茫道:
「你可真像我過世的夫人。
「可惜她不在了。
「就留我一個人。」
話一說完便倒頭睡去。
我低著頭,看了他良久。
從師姐體內吃掉的蠱蟲開始不安分。
我知道,是師姐的記憶在作祟。
當年齊雲諫率兵突襲南蠻,身上好幾處血痕,在谷外被瘴氣侵蝕。
是師姐費心費力醫好了他。
齊雲諫感念師姐救命之恩,許了師姐一個願望。
被情愛衝昏頭腦,又被齊雲諫這張面皮子蠱惑。
腦子一熱,便上了京,找齊雲諫兌現承諾。
二人婚後也是甜蜜了一陣子。
當時老侯爺還在世,感念師姐救子之恩在侯府對師姐多有照拂。
池令儀大歸後被接回國公府,本來滿心滿意想以再醮之身嫁給齊雲諫。
入府一看,我師姐那時已經懷身大肚。
她耐著性子,忍著恨意。
加上侯夫人從旁協助,以表妹的身份時常入侯府探望。
師姐性子純良,不多會兒便跟池令儀好得猶如一個人。
還將她隨身攜帶的蠱蟲九陰贈予池令儀。
彰顯姐妹情分。
殊不知,這成了她的催命符。
池令儀將蠱蟲投入師姐產後的藥裡。
師姐睡得愈發淺頓,一夜要醒好幾次。
產後本就傷身,又頻頻被噩夢驚醒。
師姐的精神逐漸萎靡,瘋癲起來。
加上池令儀時不時與齊雲諫做出親密模樣,被師姐撞見。
她憤然質問。
齊雲諫本就跟池令儀毫無關系,多次質問之下,竟然順著師姐的話應承下來。
「若不是你入京尋我,讓我娶了你,令儀本該是我的妻子。」
師姐不懂朝堂上的波雲詭譎。
先不說,齊家與池家都是軍侯世家,手握兵權。
如是兩家結為親家,太子的勢力將會蓋過皇權。
一旦起兵謀反,後果不堪設想。
齊雲諫是故意氣師姐。
可他不知,師姐聽信了,又在蠱蟲的加持下,精神日漸癲狂。
終在一日,池令儀親自熬了甜羹,下了毒。
借著師姐用那雙治病救人的手,端去給老侯爺夫婦。
兒媳謀害婆母跟公爹屬十不赦。
被齊雲諫一力瞞了下來。
隻將師姐暫時禁閉在府內,任何人不得前去探望。
殘陽這才能脫身,回到藥王谷尋我。
他不敢相信師姐會親手殺害他的父母。
池令儀從旁挑撥:「這毒婦竟然存了這般心思。
「侯爺難道還要姑息嗎?」
本來齊雲諫已經動了心思,但仍舊沒有休棄師姐。
隻是將她挪去京郊侯府名下的莊子居住。
在師姐去莊子的前一晚,池令儀悄悄去了主屋。
殘陽留給師姐的藥丸雖不能解蠱,但能讓師姐保持一刻鍾的神思清明。
師姐驚詫池令儀的到來。
她驚呼:
「你為何要如此對我,我們不是好姐妹嗎?」
池令儀滿臉嫌惡:
「誰要跟你做姐妹?我那是诓你的。
「你一介鄉野村婦,妄圖攀國公府的小姐做姐妹,當真可笑。
「我來是送你一程。」
說完,池令儀丟下一根簪子。
「是你自己動手,還是我來?」
師姐不解,「我沒害過你。」
池令儀撲哧笑出了聲:「若不是你出現當了攔路馬,我跟表哥的婚事本來就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雲諫不喜歡你,他不會娶你的。」
「隻要你死了,往後的日子可不好說。」
池令儀撿起簪子就往自己腿上插去。
又將簪子扔在師姐的手邊。
她朝著門外大聲呼救,鮮血從腿上蜿蜒出好看的痕跡。
師姐來不及做任何反應便被齊雲諫一腳踹了出去。
後腦勺重重落在地上。
片刻便沒了氣息。
池令儀被齊雲諫打橫抱出去。
看著我師姐逐漸冰冷的屍體,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蠱蟲漸漸平復。
這就是師姐在侯府內所受的冤屈。
我嫌惡地擦了擦被他觸碰過的地方。
從懷中掏出嗜心,放入他口中。
沒關系。
過段時間你就能去陪她了。
我斂下神色,「從明日開始,府上的人會逐漸變少。你留意著,讓人一個個地進來。」
「是。」
6
齊雲諫被公事纏著,沒辦法陪我入宮。
我穿戴整齊後,由殘陽扶上馬車。
馬車搖搖晃晃半個時辰,才到宮門口。
池令儀的聲音悠悠傳來:
「我要是你,便不來這場合,免得丟了表哥的臉。」
我看著她那張狂妄的臉,情不自禁地朝她走了過去。
「你倒是想坐這侯府的馬車來,也要有個名分才好。
「臣婦這紙婚約不過是因著聖上。
「天子賜婚,於我們這等庶民來說是天恩,隻有受著的份兒,哪兒有拒了的理。」
池令儀似是受不了我上下打量她的眼神。
「看什麼看,下賤坯子!」
揚手就想給我一巴掌。
卻被來傳旨的天使打斷。
我與她並排走在去東宮的路上。
身後闲言碎語不斷。
「這太子妃真是寵妹妹,婚事沒了,偏要拿新夫人出氣。」
「是啊,大歸的妹妹還想嫁給侯府獨子執掌中饋,當真好笑。」
「我若是她,安安分分找一偏遠世家算了。」
「不過這新夫人當真可憐,孤身一人在這京城,少不了受氣的。」
「我等不過是被太子妃叫過來看戲的。」
池令儀後槽牙都要咬碎了。
因著在宮中,隻好隱忍不發。
自我跟齊雲諫大婚後,她沒少受流言蜚語的編排。
說她不知廉恥,大歸後不停地往侯府跑。
還使喚起了侯府的下人。
如今正頭夫人進府,她又打量著新夫人人微言輕沒有娘家作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