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贏得舞蹈比賽冠軍。
上臺前,她坐在後臺撒潑。
「大家都笑我有個瘸子媽媽,我要柔柔老師陪我上臺!」
阮柔輕聲哄著女兒。
顧澤默不作聲,目光觸及我的拐杖,泄出一絲嫌棄。
想當年,我是首席舞者,在貨車衝來時,毅然決然將身邊的丈夫女兒推開。
如今,他們卻嫌我丟臉。
那瞬間,我突然覺得倦了。
「顧澤,我們離婚吧。」
1.
「今天是佳怡獲獎的重要時刻,別胡鬧。」
顧澤的語氣透著些許責備。
我的目光落在顧佳怡身上,她小臉通紅,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倔強地看著我。
顧澤蹲下身,輕輕拭去她的眼淚,神情變得柔和,語氣也隨之溫柔。
「寶貝,整理一下衣裙,待會兒柔柔老師陪你上臺。」
他提起阮柔時,眉宇間的柔和,是我久違的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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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柔面露猶豫,輕聲道:「別的小孩都是媽媽陪上臺,我來代替是不是不太好?」
「沒事,佳怡開心就行。」
阮柔的眼神頓時亮起來,羞澀一笑,透著幾分得意。
像極勝利者的驕傲。
上臺前,顧澤淡淡撇了我一眼。
「你最好反省一下,別一天到晚的無理取鬧。」
顧澤和阮柔一邊一隻手牽著顧佳怡,走向舞臺。
顧佳怡興奮地蹦跳著,緊挨在他們中間,笑得燦爛無比。
眼前變得模糊,周圍的一切都似乎變得遙遠,隻剩下舞臺上明亮的燈光,照在他們三個人身上,形成一個溫暖的圈子。
而我,被排除在外。
顧佳怡站在舞臺中央發表獲獎感言。
「謝謝爸爸和我最喜歡的柔柔老師!」
一句都沒有提到我。
喉嚨仿佛被什麼東西緊緊卡住。
回到家,我將衣物塞進箱子,拿出早已準備好的離婚協議書,放在客廳的桌上。
我一直沒能下定決心籤字。
現在,也是時候了。
出門前,我停在玄關處,老舊的鏡子裡映出一個滿臉倦容的女人。
面色蒼白,眼角布滿細密的皺紋,盡管化了妝,黑眼圈依然刺眼。
難怪顧澤和顧佳怡更喜歡阮柔,她年輕美麗,充滿朝氣。
而我,隻不過是個被歲月摧殘的黃臉婆。
2.
我搬到自己婚前買的小公寓。
還好當初無論顧澤怎麼勸,我都堅持買下這套房子。
否則如今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打開微信,阮柔的朋友圈映入眼簾。
照片裡顧澤、阮柔和顧佳怡三人滿臉笑容,背景是一家精致的餐廳,五顏六色的氣球映襯其中。
下面配著一句話:「為小公主驕傲!慶祝她贏得比賽!」
每次都是這樣。
他們三人撇下我一起出門慶祝,美其名曰我腿腳不便,怕我辛苦。
回來時,顧澤會隨手帶回一些紀念品。
仿佛是施舍給我的一點憐憫。
我幾乎徹夜未眠,獨自坐在窗前,看著城市的燈火逐漸熄滅。
第二天清晨,顧澤打來電話:「離婚協議書是怎麼回事?」
「我說,我們離婚吧。」
「你想好了?」
顧澤的呼吸明顯急促起來,透著憤怒和不滿。
「輕竹,你不年輕了,又瘸了條腿,除了我還有誰要你?」
話語如鋒利的刀,深深刺入我的心。
他曾是我的依靠,如今卻成傷我最深的人。
「不勞你費心。」
顧澤咬牙道:「行,你別後悔。」
下午,我們在民政局辦理離婚手續。
顧澤比我預料的更加冷靜。
不僅給我應得的部分,還額外多給一些錢和一套房子。
「算是你這些年為家裡付出的一點補償吧。」
他眼神落在我的右腿上。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不再靈活的腿,心中泛起苦笑。
補償?
這條腿換來的,隻有嫌棄和破碎的家庭。
剛出民政局,就看到阮柔牽著顧佳怡等在門口。
見我們出來,她臉上浮現出一絲淺笑。
「媽媽,你要搬走嗎?」
顧佳怡的聲音清脆,滿是困惑。
想必阮柔在她面前說過些什麼。
我在她面前停下,最後一次俯身與她平視。
「媽媽要離開了,以後你不用再做不喜歡的事,也不用吃不喜歡的東西,開心嗎?」
顧佳怡似懂非懂地皺眉,像是在思考我的話。
沒等她回應,我便起身離開。
當我即將走到拐角時,身後傳來顧佳怡天真無邪的話語。
「爸爸,媽媽以後不回來,柔柔老師可以當我的新媽媽嗎?」
3.
我回到從小長大的孤兒院。
一進門,院長奶奶就迎上前握住我的手,手掌粗糙而溫暖。
「丫頭,你可回來了!」
我擠出一個笑容,盡力露出輕松的表情,輕聲道:「奶奶。」
奶奶看著我長大,太了解我,知道我有心事。
「奶奶,我……我和顧澤離婚了。」
話一出口,我喉嚨一緊,眼眶不由得發熱。
她眼中瞬間充滿心疼。
「一定是臭小子對不起你!你這麼喜歡他,還要離婚,肯定是他傷你太深。」
奶奶輕拍我的手背,嘆息道:「我記得你們小時候,他總護著你,誰敢欺負你,他就衝在前頭。」
我小時候經常被欺負。
顧澤總是擋在我前面,狠狠瞪著那些比他高的孩子。
盡管瘦弱,卻讓我感到無比安全。
有一次,幾個孩子把我逼到牆角,揪我的辮子。
顧澤衝上前,與他們扭打起來。
事後,他自己也被打得鼻青臉腫,卻依然得意地說:「別怕,有我在,誰都別想欺負你!」
大概那時,我就已經悄悄喜歡上他。
小時候的顧澤永遠不會想到,傷我最深的竟是他自己。
我們考上大學,盡管生活艱難,但有他在身邊,一切都值得。
顧澤在學業和兼職之間奔波,為了讓我跳舞,寧願自己少吃一頓,也要省錢給我買舞鞋。
畢業那年,他向我求婚了。
我們來到常去的湖邊,夕陽餘暉映在湖面,波光粼粼。
他緊張得手心滿是汗,說話磕磕巴巴。
「你……你願意和我……和我結婚嗎?」
緊張的樣子,看得我既心疼又好笑。
我故意停頓片刻,看著他眼中閃過的慌亂,才點頭說:「我願意。」
顧澤臉上綻放出孩子般的笑容。
當時我以為我們能彼此陪伴走過一生。
然而,我錯了。
光是陪伴,並不足以留住一個人。
4.
在院子裡獨自散步時,遠處傳來的爭吵聲。
循著聲音望去,一群孩子圍成一圈,推搡著一個瘦小的女孩。
女孩踉跄一下,幾乎摔倒,但她咬緊嘴唇,眼中透出一股不服輸的倔強。
「喂,你們幹什麼呢!」
院長奶奶從另一邊趕來,嚴厲地呵斥男孩們。
見勢不妙,他們灰溜溜地跑開。
我走近女孩,她抬頭望向我,眼中警惕一閃而過。
我不禁回想起自己初到孤兒院的情景。
院長奶奶嘆息一聲。
「她叫小琪,原本跟著年邁的祖母,後來祖母去世,孩子也就無依無靠了。」
我的心不由得一動。
她的經歷和我的童年竟有著某種微妙的重合。
「如果你同意,我想……收養她。」
話一出口,我自己都感到意外。
這不是一個輕易的決定。
但心底的憐憫和共鳴卻讓我無法袖手旁觀。
院長奶奶顯然有些意外,隨即笑著點頭。
「這孩子確實需要一個溫暖的家,你能收養她,真是她的福氣。」
我蹲下身,望著不安的女孩,露出溫和的笑。
「以後你可以叫我阿姨,或者姐姐,隨你喜歡。」
5.
出門買菜時,前方傳來一陣熟悉的笑聲。
顧澤和阮柔並肩而行,朝我這邊走來。
我下意識地停下腳步,想要轉身離開,卻為時已晚。
顧澤看見我,神情微微收斂,眼神變得復雜。
「好久不見,最近還好嗎?」他的話中帶著試探,不由自主地瞥向我的右腿,「你一個人……方便嗎?」
「還不錯。」
阮柔輕笑一聲:「輕竹姐別逞強了,我們又不會笑話你。」
她的目光刻意落在我的右腿上,滿含諷刺。
「真可惜,讀書時我就聽說過你的大名。」
「第一次見你時,真沒想到會看到一個瘸子。」
刺耳的字眼,如刀般劃過我的心。
她似乎很高興看到我生活得不如意。
顧澤一直低頭不語。
當初我們一家三口出門郊遊,一輛失控的小貨車衝向我們時,是我拼盡全力把顧澤和顧佳怡推開。
在醫院醒來後,醫生通知我,今生都要拄著拐杖,再也不能跳舞。
那時,抵著我的手痛哭的是顧澤,如今,默許別的女人對我嘲諷的也是他。
我壓住心頭怒火,抬眼直視她,冷冷道:「腿不方便,總比心腸歪來得強吧?至少我行得正,坐得端。」
阮柔的笑瞬間僵住,眼裡掠過一絲惱怒。
顧澤的臉色也變了。
「輕竹……」
我不願再聽他的聲音,開口打斷:「我們早就結束了,別再來自找沒趣。」
6.
為了避開顧澤,我賣掉房子,帶著小琪搬到新的城市。
新家的公寓小巧而溫馨,窗外是繁茂的梧桐樹。
我和小琪去超市買日用品,聽到有人喊我的名字。
「學姐!」
我轉過身,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是大學時總纏著我學舞蹈技巧的學妹。
她眼角微微上揚,顯得非常高興。
「真的是你!你怎麼會在這?」
我笑了笑,簡單解釋:「搬家了,想換個環境,你呢?」
「我剛開了一家舞蹈學院。」學妹盛情邀請道,「要不要過來看看,帶你女兒體驗一節課?」
小琪原本安靜地站在我身邊,緊緊抓住我的手。
聽到「體驗課」時,她的眼神瞬間一亮,但很快低下頭。
她眼裡的渴望如此熟悉,像極我當初初學舞蹈時對舞臺的向往。
我本想拒絕,但看到小琪的神情,最終還是點頭。
「去看看吧。」
透過教室的玻璃窗,我看見小琪拘謹地站著。
和其他孩子相比,她略顯瘦弱,但身上的認真勁兒卻絲毫不遜色。
課後,學妹興衝衝地走到我身邊。
「學姐,你女兒簡直是跳舞的天才!她的身體素質和節奏感都極好!」
「我教過這麼多孩子,很少有一節課就學到這麼多的,你不考慮讓她系統學習嗎?」
我也能看得出,小琪確實是個跳舞的好苗子。
但我沒有立即答應,隻說要回去考慮一下。
到家後,我坐在小琪的床邊,輕聲問她:「小琪,你喜歡跳舞嗎?想學嗎?」
小琪低下頭。
「阿姨,我不學也行,學舞蹈要花很多錢……」
她的體貼讓我心酸,真是個懂事的孩子。
「你真的不想學嗎?隻要你想學,阿姨一定支持你。」
小琪咬緊嘴唇,終於抬起頭,聲音輕如蚊鳴。
「阿姨,我其實很想學,我喜歡跳舞時的感覺,像是在飛……」
說著,她眼神變得明亮起來。
這一刻,我仿佛看到在舞蹈教室拼盡全力追夢的自己。
那是我生命中最自由的時刻,所有煩惱都隨著舞步散去,隻留下純粹的快樂和滿足。
如今,跳舞對我而言已成為一個無法觸及的遙遠夢境。
我不會剝奪小琪追求夢想的權利。
「好,可是我們要約法三章。」我笑著伸出小拇指,「一旦開始學,就不能半途而廢,要認真,不能喊累。」
小琪勁點頭,勾住我的拇指,眼中充滿堅定。
「我一定會努力的!」
7.
或許是白天的事情讓我心生波瀾,我做了一個久違的夢。
夢裡,燈光耀眼,臺下掌聲雷鳴。
我身穿純白的舞裙,裙擺隨著旋轉在空中飛揚,宛如一隻翩翩飛舞的白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