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好得,都有些讓我配不上了。
我也就無法理解,他為什麼一定要執著於我。
13
最後一次求婚,他終於對我敞開心扉。
他說,其實他是個沒人要的孩子。
在他很小的時候,他的媽媽就生病去世了,父親娶了繼母後,後媽就從小到大虐待他。
罰跪,打手心,逼寫檢討,扇耳光,關小黑屋,掐眼皮,被父親怒斥,被弟弟誣陷……
最嚴重的一次,他被後媽關在小黑屋裡兩個月,那以後他就有了密閉空間恐懼症,每個晚上,都得開著燈才能睡著。
有錢人家的小孩兒,並不是每一個都身嬌玉貴。
有的人的童年,會讓人一輩子痛不欲生。
長大後,他常常離家出走,無助的少年,隻有在流浪的時候才能得以喘息。
可生活並沒有放過他。
十六歲的他,被拐進傳銷。
他終於吃到了比小黑屋還噩夢的教訓,那地獄般的一個月,讓他過了十年還不堪回首。
起初他對花倩兒,是好感十足的。
因為花倩兒是跟他一樣愚蠢的笨蛋,兩人因無知被卷入賊窩,都跌入地獄,所以當花倩兒以自殺的態度勇敢跳樓時,他震動不已,也就把她當作了榜樣,斥巨資幫助自己的救命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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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後來,花倩兒眼裡僅剩下我哥。
他漸漸發現,花倩兒身上的那股氣質消失了。
她不再對生活一往無前,而是陷入對另一個人的分分合合的痴戀,就像一位普通的戀愛腦少女,每天嘴裡念著的,隻有無盡的牢騷。
上官隴很失望,也很難過。
他遭遇了折磨,家裡人都把他當笑話,後媽甚至光明正大地嘲笑他,讓他幾度輕生。
所以當在我爸的朋友圈看到我那個小視頻,看到我揮舞著右手,慷慨激昂地對著麥克風發瘋時,那震耳欲聾的兩句話,就吼入了他的心。
「世界以痛吻我,我不會報之以歌。」
「假如世界以痛吻我,我會扇他巴掌!」
「你不知道,當時的我有多喜歡這兩句話,你不知道,那一刻你是我的神!!」
在黑暗中待久了的人,會渴望陽光。
接觸到光,才能汲取力量。
眼前的男人雙眼微紅,夾著煙,坐在路燈下的花壇邊,仰頭看著深夜的天空,眼角有淚滑落。
有風兒吹過來,撥動了他額頭的碎發。
我知道,這家伙在賣慘。
被拒絕那麼多次,吃準了我心軟。
可我還是心軟了。
就當最後一次濫好心。
若將來還是無善果,我認了。
14
跟上官隴訂婚的當天,場面很宏大。
八年追妻長跑,讓他圈子裡的少爺小姐都帶上了揶揄看戲的眼光,卻少有嘲諷,談話間都是打趣。
這些年來,他非常努力,不辭辛苦地踩下了弟弟後媽,得到第一繼承權。
憑借自己的商業頭腦,養一百個我綽綽有餘。
而我,碩博連讀,兼職脫口秀演員,每年所賺的零頭,也養他綽綽有餘。
他爸爸很看重我,一萬個支持上官隴追我,做生意的人都喜歡讀書人,有我這樣一位薄有微名的女博士嫁給他家,婚宴上,他爸把臉笑成了菊花。
我唯獨沒想到的是,訂婚的第二天,上官隴與花倩兒居然一起覺醒了。
我一直在等這麼一天,等待了多年。
看到上官隴滿臉難以置信地看著我,我反而心裡的大石頭落了地,沉沉地點了點頭,承認了一切。
以前不說,是因為說出去太匪夷所思。
現在能說,我是真的大大松了一口氣。
就好像我在撬別人的牆腳一樣,現在退婚還來得及,反正彩禮我一毛錢都沒給我爸媽,他要是還選擇花倩兒,我可以現場立馬退錢。
可上官隴沒有。
他蒙逼茫然地看著我,抓著我消化了一上午,隨後給我做午飯吃午飯,又抓著我消化了一下午,然後給我做晚飯吃晚飯。
等到晚上,他突然在我肩頭撒嬌:「那我們的婚還是結的吧?就算我前世喜歡那個花倩兒,你現在退婚我也是不接受的。」
「……」
真是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
我竟然有種想哭的衝動,抱著他,八年中第一次哭了個酣暢淋漓。
原來,我是真的很喜歡他啊。
這個渾蛋,讓我想愛又不敢愛,這八年中,我內心承受的煎熬一點兒都沒少。
上官隴幽幽嘆息,將我攬在懷裡。
「第一次見你這麼情緒外露,原來喜歡我,讓你承受了這麼大的負擔。」
「對不起,以後我不會再讓你難過了。」
「前世的我資助花倩兒,是喜歡她那一心在娛樂圈打拼的勇氣,我需要一個充滿光的人,賜予我希望。」
「老婆,我真的很缺乏安全感,求你以後多愛我一點,可以嗎?」
相識八年,除了那次敞開心扉,大多數時候的他都給我一種沉穩淡定的感覺,唯有真正確認關系後,他才動不動地天天跟我撒嬌。
原來有的人,可以這麼悶騷。
黏糊糊得就像一隻小狗,嗷嗚嗷嗚的,主人不撫摸就會蹭來蹭去。
第二天,花倩兒就風風火火地找上了門。
我不得不合理懷疑他們前世有什麼,不然覺醒記憶,為何會是在同一天?
小狗舉雙手雙腳保證,他們沒有。
因為上官隴上一世娶的人是家裡安排的聯姻對象,花倩兒沒能陪他扛過被封殺的兩年,選擇拿錢出國,嫁給了加拿大富商。
這樣說反而更讓我生氣,果然我 TM 還是撿了花倩兒不要的男人。
我真是咬牙切齒,越想越氣。
多年關系冷淡不曾聯系,現在的花倩兒,已經是兩個孩子的媽了。
她的父母重組了家庭,供她上完大學後就一概不管了,她和我哥兩人不知節制,大二就因多次流產無法打胎休了學,大三就生下了第一個男孩兒。
兩年前,她和我哥離婚,兩個孩子都給我哥了。
這些年我哥混得並不好。
普通大專畢業,還沒畢業就成了父親,為了孩子的奶粉錢,他不得不到處找兼職養孩子。
婚是順利結了,可二十歲剛出頭的新婚夫妻,面對現實常常一地雞毛。
我爸媽已經對這個曾經優秀的長子徹底失望,除了出彩禮把滿眼看不上的未婚先孕兒媳娶進門,多的除了房車,都不再管。
我哥想利用前世的學識去找好工作,可好工作的最低門檻是好學歷,他一個專科生,還是一個在大學動不動早退掛科的專科生,是真找不到。
花倩兒產後回學校,跟著他在學校遭了不少異樣的眼光,可她始終記得當年拖累我哥成績一落千丈的鍋,再窮再難,也還是義無反顧地跟了我哥好多年。
最後鬧到離婚,卻是因為我哥出軌。
他並沒有實現結婚時對花倩兒許下的諾言,靠著上官隴追我的關系,背著我去上官隴的娛樂公司混了個闲差。
在這個過程中,他打著老總大舅哥的旗號,睡了不止一位自薦枕席的小明星,被其中一個小明星大著肚子鬧上門後,花倩兒終於徹底死心。
她養不起孩子,就兩個孩子都沒要,我哥還要求她每個月支付一千五百塊的赡養費,不然孩子必須得帶走一個。
她答應了,麻木地去外面找了廠子上班。
現在,我跟上官隴訂婚的第二天,她覺醒了。
她突然想起來,原來她才是上官隴的女友,她本來應該光芒萬丈,她該站在最耀眼的頂端,因為重生,才讓我這個賤人搶走了一切。
是的,她怪我。
她可能沒想到,上官隴也重生了。
也已經忘了,前世是她拋棄了上官隴嫁給加拿大富商。
她隻知道是我沒攔住我哥,導致我哥跟她一起去了北京,多年後上官太太的寶座,也被我摘了桃。
所以我楊昕昕,是這次重生中她最痛恨的人。
因此,當她眾目睽睽之下撲進上官隴懷裡,淚流滿面地哭訴,說千萬不要被我這個賤人欺騙時,我面無表情地站在一邊,拳頭漸漸發硬。
不過我還沒來得及發作,上官隴就如避蛇蠍一般把她推到了一邊。
慌得跟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轉頭就猛地衝到我身後躲藏,一臉的驚恐交加,喊著叫花倩兒不要過來。
我磨了磨牙,總算心情好了幾分。
一個下午的時間,花倩兒從喜極而泣奔來,到滿腹仇恨離開。
我揪著上官隴的耳朵:「讓你把事情跟她掰扯清楚,你都跟她說了什麼?」
上官隴嘿嘿地笑,卻不肯說。
不多久,我就聽到花倩兒跟我哥復婚的消息,她不計前嫌,不再計較我哥出軌,因為思念孩子,回到了我哥身邊。
上官隴帶我參加了他們的復婚宴,雖辦得不盛大,花倩兒的笑容卻很誠摯,她好像又變回了前世的那位女明星,深愛我哥的眼神,一點兒都不像作假。
我哥咬唇,委屈地點了點頭。
「(我」婚禮上我哥沒來, 可他發了短信,說他雖然身體不好在醫院, 可他衷心地祝福我,因為這一世他不欠我的了,他把花倩兒前世的富二代男友親手送給了我, 作為哥哥,他是真的愛我。
實在讓我笑得發抖。
不知道這個人,是不是跟隔音牆借的臉。
兩年後,我哥死了。
臨死前, 他給我打了一個電話。
他聲嘶力竭地求我, 讓我一定要幫他報仇。
他說, 花倩兒復婚後偷偷給他下藥,讓他大病小病不斷,慢慢變癱,又打著幫他治病的名義, 把爸媽留給他的房車給賣了,現在要卷走他所有的錢, 今晚就要拔器械。
他還說,他已經沒有可以信任的人了, 花倩兒跟他說, 讓他臨死前打個告別電話, 他就想也不想,直接打給了我。
「昕昕啊, 你一定,一定要幫哥報仇啊。」
「我今年才 32, 我前世活了七十多歲,兒孫滿堂啊。」
「我真的不甘心!那個毒婦!昕昕,昕昕你在聽嗎,你救救哥, 你想辦法救救哥吧,哥真的不想死……」
我等他說了一陣,直喘粗氣地咳,才慢慢回話。
「沒想到你這麼年輕就英年早逝。」
「你就沒想過,為什麼你在最好的病房裡住了那麼久,都沒人發現花倩兒給你下慢性毒嗎?」
我哥的聲音戛然而止。
整個世界, 仿佛剎那間停滯。
我繼續追問:「那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她可以直接下藥毒死你, 卻要拖你三年?」
我哥再次沉默, 我仿佛隔著幾千裡,看到了他握著手機的顫抖手指。
想來, 他應該可以做個明白鬼了。
前生債,今生償。
我已經不想追究,他為什麼打死妹妹還能兒孫滿堂活到七十。
我隻信善惡有報,天理昭彰。
至於那位被我撿回家, 從小就被各種人拋棄的男人, 他就躺在我腿上,等我掛了電話,就爬上來索吻。
罷了。
別人不要的東西未必不是好東西,可能是千裡馬常有, 伯樂不常有。
以後這個男人歸我了。
我會好好陪著他,走過無盡的黑夜後,一起共赴白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