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詩扭過頭來,對我無辜一笑。
這場比賽經過惡意剪輯後,被傳到了網上.
視頻裡,是我傳送下來,被對面圍毆的那一段.
以至於比賽剛結束,我就上了熱搜。
微博下面全是性別攻擊:
【敢讓女生打上單,我敬周隊長是個勇士!】
【笑死了,自家隊友都沒血了,還敢 tp 下來,是梁靜茹給她的勇氣嗎?】
【球球陳夾子當個人吧!實在不行,回家奶孩子吧!再不濟,找個牢坐也行。放過 ZQ 戰隊行嗎?】
此時,ZQ 戰隊近期頻繁失利,非常需要一個為失敗買單的背鍋俠,來轉移掉網友的矛盾。
追隨 ZQ 戰隊的粉絲也需要一個供自己發泄情緒的口子,把不滿和咒罵甩到這個人身上,以滿足自己的道德感,為喜歡的隊員找補。
女性,輔助出身,上單失利,節奏帶崩。
這背鍋大冤種舍我其誰?
我就這樣被推上了風口浪尖,在網上被罵成了篩子。
哪怕有極少數理智的聲音出現,指出如果下路不回城,遊戲的結局就會不一樣,也迅速被淹沒在謾罵的海洋中。
他們不願意探究真相。
他們隻想看,他們想要看到的。
Advertisement
6
從 ZQ 戰隊離開後,我拿著簡歷,海投各路戰隊。
初時,我帶著「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的心氣,聯系了很多全國聯賽級的戰隊。
被紛紛婉拒之後,我慢慢應聘降級,去跟市級戰隊低頭。
可實際上,我連市級戰隊都邁不進去。
直到有一位經理實在看不下去了,委婉地提醒我:
「現在的戰隊都在追逐商業化利益,像你這樣被全網黑的女生,就像是一塊燙手的山芋。」
「打好了,隻是錦上添花的邊緣美譽。打不好,就一定會背上上分婊的罵名,累及戰隊聲名。」
這時,我才明白了顏詩的陽謀。
她在利用國內電競環境對女玩家的刻板印象,死死壓制住了我的職業生涯。
國內電競環境默認,女性玩家的遊戲天賦,與生俱來便弱於男性,女性玩家的潛力,也不如男性選手可觀。
以至於整個電競環境,都對女性存在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苛刻,包容程度不如對男性選手的萬分之一。
當一個男生打菜了,網友們會覺得他隻是失誤,安慰他「沒關系,下次好好打」。
當一個女生出現失誤,網友對她的攻擊就會尖刻得多,將其歸因到「女生打遊戲就是不行」上。
很少有人會去細看,她的隊友有沒有跟上她?
她在整局遊戲裡,帶起了多少節奏?
就像這一次,也沒有人會去考慮,如果下路配合到我,會不會這波團戰就起飛了呢?
沒有人會在意!
我清空了微博消息,開啟了消息免打擾。
連續幾天,我都在搜索韓國戰隊的隊員配置,思索出國的可能性,卻無意中看到了宋熙珩將要拜訪 ZQ 戰隊的消息。
宋熙珩是電競圈當之無愧的明星。
他第一次在職業比賽上露臉,就帶著 DNB 戰隊從國內賽區殺到全球聯賽上,以天神下凡的操作,打出了全球賽場的第一個五殺,拿下了總冠軍的獎杯。
出道即巔峰,不過如是。
那一天,他高舉冠軍獎杯,金色的禮花迎他而來,眉眼間少年意氣昂揚,仿佛以一己之力便將所有光芒獨攬。
照片當場出圈,引發了全網對電競圈的關注。
電競圈評價他:電競北極星!
可如今,星星仿佛墜落人間,不再遙不可及。
我打開微博,熱搜第一的詞條是#宋熙珩顏詩#,後面跟了一個紅色的「爆」字。
他的微博置頂是一條新發的動態:
「三年未見,你還是和過去一樣強。」
並且,@了 ZQ 戰隊。
評論區有人扒出來,ZQ 戰隊的顏詩曾經在韓國打過電競,和宋熙珩是一個戰隊。
這個消息像是炸彈一般,引得宋熙珩的一堆媽媽粉激動得熱淚盈眶,直呼孩子終於開竅了。
有人貼心地替宋熙珩@了顏詩。
顏詩也意有所指,曖昧不清地發了微博回應:
「承蒙喜歡,感激不盡。」
嘖,沒眼看!
我隻好奇周淮的心理陰影面積能不能裝得下一座芭比的夢幻城堡。
正常人的門檻是有多高,怎麼這對男女就死活邁不進來呢?
還是說這也是他們 play 的一環?
8
宋熙珩拜訪 ZQ 戰隊那天,我也跑去看了熱鬧。
他剛從野馬車上走下來,就被記者圍了個水泄不通。
有記者將話筒舉到他的嘴邊,問出了網友們喜聞樂見的戲碼:
「宋神這次是否是為愛情而來?萬年的北極星是否也有融化的一天?」
宋熙珩毫不避諱地點了點頭:「我確實是為一個人而來。」
「我和她很久之前就有過短暫的相識之緣,但是當時太過年輕,沒敢把她留下來。」
「這次我來,就是想邀請她加入 DNB 戰隊,所有首發位置隨她去挑,年薪 500W。」
「如果俱樂部不同意,額外的錢,我拿我的薪水來補。」
周圍,男生鼓掌喝彩,女生們發出土撥鼠的尖叫。
有個馬尾辮女生搶過麥克風,起哄問:
「如果她想玩首發打野呢,你會讓出來給她當替補嗎?」
宋熙珩掃了那女生一眼,淡淡地開口:
「會。」
一個字的回復,言簡意赅,擲地有聲。
馬尾辮女生滿意了,後退幾步,興奮地搖著顏詩的胳膊:
「詩詩你聽聽,這是什麼霸總語錄,你們倆好甜啊啊啊!」
顏詩的表情裡是掩飾不住的得意,卻故作矜持地掩著嘴笑:
「這家伙,跟他說了低調一點,他非不聽,真是討厭。」
「其實,熙珩隻是在外人面前高冷,對我溫柔得很呢!」
她的閨蜜 2 號怯怯地問她:
「那,周隊那邊……」
提到周淮,顏詩臉上的笑意僵了僵,很快變成了不屑:
「他啊,隻不過是條追在我身後的狗而已。」
「被雄獅追求過的女生,誰會看得上土狗的殷勤呢?」
身為緋聞女主的顏詩穿著白色紗裙,被眾星拱月地圍在中間,極為顯眼。
宋熙珩也不例外,很快就擺脫記者,邁開長腿,徑直朝她走了過去。
顏詩攏了攏耳邊的碎發,抬起下巴,柔情似水地軟聲嬌嗔:
「阿珩,你想邀請我就邀請吧,非要搞那麼大排場,你就不怕回去以後,經理說你嗎?」
周圍的尖叫聲更加瘋狂了。
宋熙珩有些疑惑地看向她,似乎不明白她熱情的根源:
「抱歉,我並不是想邀請你。」
「隻是因為你我同在青訓隊待過,ZQ 戰隊我隻認識你一個,所以才想找你問一下,那個打上單的女生,她在哪裡?」
「如果我沒認錯的話,她應該就是我的故友,陳晚晴。」
那些女生像是喉嚨被卡了魚刺兒,尖叫聲戛然而止。
顏詩也再繃不住自己嘴角的弧度,臉上一陣紅一陣青一陣白,像是繽紛的油畫一樣,精彩極了。
沒得到顏詩的回復,宋熙珩的目光掃過臺下人海。
然後,定格在了我的身上。
他掠過人群,大步向我走來。
9
【反轉了,宋熙珩的舊識是陳晚晴!】
有人錄下了宋熙珩牽著我離開的視頻,傳到網上:
【顏詩——偷雞不成蝕把米的人間典範!】
網友紛紛評論:
【聽說她為了和宋熙珩搭上關系,還把周淮給甩了。】
【笑死,小醜竟是她自己。】
顏詩人傻了,幹脆裝鴕鳥,不再回應網上的嘲諷和質疑。
好在最近 ZQ 戰隊戰績不錯,前期啃完硬骨頭後,後面沒再遇到勁敵,在 LDL 中拔得了頭籌。
電子競技,一切憑實力說話!
網上有人開始給顏詩洗地:
【什麼舊識不舊識的,我看宋神就是被夾子迷昏了眼。】
【要我說,LOL 這遊戲裡,女生就是花瓶,打得怎麼樣不重要,長得好才是王道。】
【單論顏值的話,我還是 pick 顏詩姐姐!】
評論區的爭吵開始被帶到「顏詩和陳晚晴」誰更漂亮的節奏上,看得我胸口發堵。
什麼時候,人們才會繞開外貌,去客觀評價女選手的實力?
什麼時候,女選手的商業價值的核心點,可以是她本身的實力,而顏值隻是錦上添花?
這種偏見,連 DNB 也沒有落下。
我在 DNB 基地坐冷板凳整整三天,直到宋熙珩被教練喊去打訓練賽,我才被領隊帶到了一個拍照間。
沙發上,一個襯衣領帶男抬頭看了我一眼,隨手丟了一團衣服扔我身上。
「長得還行,先拍個宣傳照吧。」
我抖開那陀布料,發現裡面赫然裹是制服配黑絲,不由皺了皺眉,把衣物扔到了一邊:
「我是來打比賽的,不是賣肉的,麻煩你們放尊重點。」
「哈哈哈哈哈!就你?打比賽?」襯衣男好像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他彈了彈煙灰,站起身來上上下下打量我一遍,抱著胳膊笑得陰陽怪氣:
「別以為宋熙珩護著你,你就能蹬鼻子上臉。DNB,可不是他一個人的戰隊。」
「電子競技可不是過家家,你一個女的,不好好在家帶孩子奶娃,還想打比賽?」
襯衣男踢了踢地上那團布料,挑釁地看著我:
「要麼老老實實穿著拍照,要麼就給我滾蛋。我是 DNB 的經理,用人方面,我說了算。」
我內心的尊嚴在叫囂著讓我甩門離開,可是理智又在拉扯我,離開之後又能去哪兒呢?
繼續做老本行代練,晝夜不分地去給顏詩這樣的人上分打號,用我的青春去換她們的光芒萬丈,再反過來坐實她們技不配位,讓電競圈的女性淪為男生的陪襯?
我不甘心。
我想要上場,我想要掙脫偏見的桎梏。我想讓世人看看,女性也可以在賽場上獨當一面。
我想告訴他們,電子競技沒有性別之分,隻有實力的高下對比。
我蹲下身來,撿起衣服在手裡團了團:「給我個機會試賽。如果輸了,我配合你們的拍照,從此對公司的安排不再有任何異議。」
「畢竟,我好歹也算是宋熙珩帶來的人,真撕破臉,大家也都不好看。」
「行!那就讓你輸得心服口服!」
襯衣男掐滅了煙頭,朝著領隊揮了揮手:「去,叫替補席的小張過來,陪大美女練練手!」
片刻後,領隊帶著小張來了。
跟在小張後面的,還有一堆 DNB 的候補選手,烏泱泱的一群人圍過來看熱鬧。
小張滿臉不樂意,嫌棄地看了我一眼,開了電腦:「速戰速決,打完了我還要回去看宋神比賽呢。」
身後,一群人起哄:「速戰速決?小張你行不行啊,秒男是吧?要不你讓開,放我們來疼愛妹妹。」
小張罵罵咧咧地上號:「你們才秒男,你們全家都秒男,勞資隻不過是不想在這女的身上耽誤時間,要不你們開個盤,我賭她在我手下活不到小龍刷新。」
後邊有人吹了聲口哨:「打個娘們還拖到小龍刷新,小張你幹脆也別打職業了,回家玩兒消消樂去吧。」
「我要是輸給一娘們兒,我直接把頭卸下來丟給在座的各位當球踢!」小張宣布完豪言壯語,進遊戲選了 EZ。
我選了蛇女。
前期我穩穩地躲在兵線後面,卡到他的平 A 攻擊範圍以外,用 E 技能穩穩補兵圖發育。
小張急於結束戰鬥,技能一冷卻就立刻往我頭上甩,卻被我卡著時間一一躲過,還被我打反手,QE 二連消耗了一波。
「有本事你別動啊,咱倆站撸!」
小張這話說出來,連 DNB 隊內的選手,都向他投去了迷之注視。
打遊戲不走位站撸?你當這是植物大戰僵屍呢?
哪怕不往鍵盤上撒米,雞過去了也知道蹦兩下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