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愛上了那個清冷至極的太傅。
我聽到這個傳言後,立刻逮住了罪魁禍首,揪住他的耳朵。
小太子蕭景辰疼得嗷嗷叫,小臉皺成一團:「孤沒說錯,姑姑你就是喜歡太傅!自孤的生辰宴後,姑姑就刻意躲著太傅。孤看得很清楚,姑姑難得少女懷春!」
少、女、懷、春!
我感覺額角在跳,正要發作,卻聽宮人來報,說太傅來了。
蕭景辰氣鼓鼓的小臉瞬時變得得意起來。我心中一驚,提起裙擺就想跑,卻被他緊緊扯住衣袖。
我滿臉黑線,索性將外袍脫了,他一個踉跄摔倒在地,我丟下一句「改日再來找你算賬」,就匆匆往外跑。
我也是急昏了頭,哪怕我能想起來翻個窗,也不至於同謝釗在殿門口撞了個滿懷。
是熟悉的清冷檀香。
我退後兩步,不敢抬頭看他。眼見他站在原地未動,我疾步要從他身側離開,卻被他伸手抓住。
他修長好看的手扣在我的手腕上,帶了些許涼意,我卻感覺好像被燙到一般。
「太傅,你逾越了。」
謝釗聞言松開我:「臣失禮,公主稍等片刻。」
他緩步走進殿中,將地上的外袍撿起,細心地掸了掸灰塵遞給我,聲線冷淡聽不出情緒:「外頭風大,公主莫要著涼了。」
我接過,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如果你誠心誠意地要問我堂堂公主為何這樣躲著一個小小的太傅,那我就大發慈悲地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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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謝釗睡了。
不對,是謝釗把我睡了。
不行,我是公主,姑且算作我把他睡了吧,不然我挺沒面子的。
1.
謝釗此人,面若冠玉,皎若明月,燦若星辰。當年才貌無雙的狀元郎,連素以美貌得名的探花都不及他分毫。皇兄十分欣賞他,讓他做了太子太傅,一夜之間,謝釗榮登京城女子夢中情人榜首。
咳咳,其中也包括我。
當年躲在大殿後面的驚鴻一瞥,那如謫仙般的俊美公子,令人至今難以忘懷,那時的確是我少女懷春的時候。
所謂近水樓臺先得月,謝釗做了我小侄子的老師,那我還不是想見就能見。可惜我作為大齊目前唯一的公主,被皇兄寵成了一個廢物點心,幹啥啥不行。
我想給謝釗寫情詩,寫完看著自己狗爬的字,忍不住撕了。我想給謝釗畫肖像畫,畫完發現難以分辨是人是鬼,扔進火爐燒了。我想給謝釗做點心慰勞他,蕭景辰先搶去吃了,吃完他吐了。
我唯一擅長一些的大概就是騎射了,因為我同裴大將軍家的小女兒裴萱是好友,經常去將軍府蹭吃蹭喝,順帶蹭蹭她哥裴洺的課。
將軍府的廚子做烤豬蹄真是一絕,我很早就想把他挖來當御廚了,奈何他不願意進宮,還不肯交出秘方……跑偏了。
我思來想去,張弓搭箭獵了兩隻經常在東宮晃悠的鴿子想送給謝釗,蕭景辰告訴我Ṫů₆那是謝釗闲來無事養著玩的,東宮謝府兩頭飛。
我沉默了,慌慌張張跑回御膳房,卻聞見了一陣烤鴿子的香氣,混著孜然椒鹽辣椒面和些許焦香,想來定是烤得外酥裡嫩、入口即化、唇齒留香……我不爭氣地咽下了口水。
我要給謝釗賠禮道歉,自然不能空著,於是我連夜繡了一個荷包。劉嬤嬤實在看不下去了,她說:「公主,以後出門千萬別說您的女紅是老奴教的。」
然後她繡了一個稍大些的精致荷包,將我醜不拉幾的那個塞了進去,也算是我的誠意。
我在御花園碰見謝釗,順手就將荷包送給他了。謝釗淡然的黑眸閃過一絲詫異,我低下頭不好意思地說,如果他還是介意,我就再去宮外買兩隻一模一樣的鴿子賠給他。
這事被榮和郡主看見了,她以為我Ţü₂在同謝釗表白。
榮和是名滿京城的才女,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卻因為她是郡主我是公主而經常被我這個小廢物壓一頭,所以她看不慣我。
謝釗走後,榮和對我說:「太傅經世之才,當有鴻鵠之志,你要將他捆在你這個胸無點墨的公主身邊做一個碌碌無為的驸馬嗎?」
少女心事被一盆冷水澆沒了。
以謝釗之能,假以時日定能封侯拜相,若他真的當了我的驸馬,以後怕是隻能領一些闲職做了。
劉嬤嬤的手藝不管放在哪裡比較都算得上上乘,謝釗卻從未帶過那個荷包,我想我大概知曉他的意思了。
很快我到了該嫁娶的年歲,皇兄替我挑了幾個他認為很不錯的世家公子備選,我都推拒了。皇兄問我是否有了心上人,我啃著將軍府打包回來的烤豬蹄告訴他,我沒有那種世俗的欲望。
皇兄隻當我是開玩笑,想在他身邊多留幾年。當他猛然回神發現不對的時候,我的婚事已經成了他頭疼的問題,連小太子都耳濡目染學會來念叨我了。
我被念得心煩,收拾了東西跑去裴萱那裡小住。趕巧那段時日在外領兵的裴洺回京了,就經常帶我和裴萱出去玩。
皇兄差人讓我回宮,說此舉不合規矩,我一想到他的催婚魔咒,當即拒絕了。皇兄卻突然間轉了性,又說讓我隨便住,想住多久住多久。
我以為他這般陰陽怪氣是生我的氣了,趕緊跑回宮去,卻聽見他同太子爭論。
皇兄淡定且從容:「朕的皇妹,朕當然了解,樂安她定是心儀那小裴將軍。」
而太子急得像個鴿子般咕咕直叫:「孤的姑姑,孤也了解!姑姑喜歡的分明是謝釗謝太傅!」
皇兄了然:「景辰,別以為父皇不知道,你是想讓謝釗當了你的姑父,就不再對你那般嚴厲苛刻——朕告訴你,休想。」
太子淚眼汪汪:「兒臣一心為了姑姑的終身幸福,父皇怎麼能這麼想兒臣?」
正對峙著,他們發現了簾子後面看熱鬧的我,將我拎出去質問我,到底喜歡哪個。我擺了擺手背上行囊,頂著一個故作高深的表情,再次離開了皇宮țűⁿ。
據說太子在這件事上跟皇兄槓上了,我心想這孩子叛逆期來得也忒早了些。
叛逆就叛逆吧,但你能不能不要隔三差五地寫信來煩我,有本事折騰你父皇去。
太子可憐又委屈地在信中寫道——
姑姑你快些回來吧,沒有你分散太傅的注意力,孤的日子沒法過了嗚嗚嗚……
知子莫若父,果真讓皇兄說對了。
我大筆一揮——
本宮樂不思蜀。
2.
京城最大的酒樓醉風閣斥巨資建了幾艘極豪華的遊船畫舫,裴洺和那老板算是故交,便帶著我和裴萱去湊熱鬧。
老板贈了我們畫舫二層的一個雅間,剛踏上樓梯,就見謝釗和陳子祎從甲板走了進來。
陳子祎來這兒倒不稀奇,隻是謝釗光是一襲白衣往那一站,就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了。
他顯然看見我了,清冷的眉眼劃過一絲淡淡的不快,轉瞬即逝。他向來恪守禮法,想必是不喜我此番作為的。
我問陳子祎:「怎麼把他帶來了,你是沒事找事麼?」
陳子祎一搖手中的折扇,對我道:「還不是託了公主離宮不回的福,小太子整日被太傅壓榨得哀哀戚戚,讓我想辦法討好太傅,希望太傅能對他寬容些。」
我覺得他話中的因果關系並不是那麼通順,但也懶得細想。我道:「你可真會找地方,太傅看上去是會喜歡這裡的人嗎?」
陳子祎輕佻一笑:「呵,男人,我還能不懂?」
我鄙視他。
裴洺是軍營長大的,性子向來豪爽不拘小節,他直接邀請謝釗和陳子祎到雅間落座。
雅間的視野極好,透過窗戶可將外頭的景色一覽眼底,明月高懸,湖水粼粼。有薄紗遮面的舞女映著燈火輝煌翩翩起舞,有妙齡樂人抱一虎紋琵琶咿呀彈唱,周圍畫舫裡的歡聲笑語不時傳來,反倒顯得雅間有些冷清。
如果沒有謝釗,應該也不會這麼冷清。
他進來就挑了我身邊的位置坐著,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讓我噤若寒蟬。裴洺和陳子祎把酒言歡,裴萱跑到窗邊欣賞那曲霓裳羽衣舞,沒人注意到我的不安。
我默默喝著裴洺特意給我找的果酒,終是待不住了,想起身去找裴萱,卻被謝釗叫住。
「公主打算何時回宮?」
我剛偏了一寸的腳不得不收了回去,看著他那雙古水無波的黑眸,我訕笑道:「玩夠了就回去。」
「太子殿下成日裡念叨公主說想您,功課也不好好做,公主還是早日回去吧。」
「太傅若是待他好些,他就不會想我了。」
謝釗沉默了一會兒,又道:「公主,您是皇上胞妹,皇上疼愛您,但您不該仗著聖寵如此胡鬧。如今外頭流言四起,於公主清名、於皇家聲譽多有不利,望公主三思而後行。」
我看著他,將杯中的果酒一飲而盡,餘味竟有些苦澀。
裴洺朝我看了一眼,道:「阿越慢些喝,雖是果酒,喝得太快也會上頭的。」
陳子祎插話:「瞧我這記性,光是喝酒有什麼意思。聽聞這醉風閣新來了一位琴師,技藝絕佳,不如將她請來助助興?」
他喚來小廝吩咐下去,很快,一個風姿綽約、容貌姣好的女子抱著古琴推門進來。
女子還未說話,陳子祎就道:「彈一曲《鳳求凰》吧。」
女子款款行了個禮,便坐下開始撥動琴弦,蔥白手指在弦上劃過,很是賞心悅目。我不通音律,卻也覺得她彈得十分動聽。
一曲作罷,陳子祎搶先一步鼓掌誇贊道:「此曲當值千金。」
那女Ťû⁸子又起身行了一禮,柔聲道:「公子謬贊。承蒙各位貴人厚愛,妾喜不自禁。」
此話一出,幾道視線齊齊被她吸引。倒不是她說錯了什麼,而是她的聲音,竟與我有七八分相似,隻是說話語調不同。
陳子祎搖著手中的折扇,笑得花枝亂顫。
裴萱低聲對我笑道:「阿越,她說話好像你在撒嬌。」
我掐她的腰:「本公主從不屑於撒嬌。」
陳子祎問那女子:「姑娘叫什麼名字?」
「妾名喚鍾念念。」
我感覺身邊的謝釗又抬眸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眉頭微不可查地蹙起。
在陳子祎的要求下,鍾念念又彈了好幾曲,直至散席。
聽曲兒確實助興,我一不留神竟將一壺果酒都喝空了。裴洺說得沒錯,喝得太快確實有些上頭,我感覺自己神志還算清醒,腳步卻已經虛浮了。
裴萱也愛喝那果酒,她酒量比我差多了,此刻抱著裴洺的手臂搖頭晃腦。
我嘿嘿一笑,學著她的樣子抱住裴洺的另一隻手臂,她說什麼我便說什麼,她叫哥哥我也叫哥哥,鸚鵡學舌煞是有趣。
裴洺被兩個醉鬼擠在中間,無奈地伸手艱難地揉了揉我倆的頭發。
我聽到謝釗在一旁淡淡道:「小裴將軍,這於禮不合。」
而後我被人扯開,由於沒站穩,又落入一個好聞的懷抱。是清冷的檀木香,我很喜歡,於是我抬頭,朝著懷抱的主人甜甜地叫道:「哥哥——」
陳子祎「噗嗤」笑出聲,道:「太傅,這於禮不合。」
謝釗身子一僵,抓住我的肩膀將我推開:「公主,臣送您回宮。」
我一聽,趕忙掙開他的手,腦子暈暈乎乎地就想跑。可這是在甲板上,畫舫還沒靠岸,我能跑哪去?於是我在眾目睽睽之下,撲通跳進了水裡。
寒涼的湖水讓我打了個哆嗦,徹底清醒了過來。甲板上的人慌亂不已,我看到一襲白衣的謝釗難得露出了不一樣的表情,他毫不猶豫地隨我跳了下來。
3.
我水性極好,這是許多人都知道的。
謝釗不會水,這是他跳入水裡以後我才知道的。
我很懷疑,他自己也是才知道這件事的,不然就是喝酒喝昏了頭,否則一向運籌帷幄的太傅如何能做出這種傻事。
本來我輕輕松松就能遊上岸,這下還得拖個謝釗。裴洺被裴萱纏著動彈不得,陳子祎是個旱鴨子不敢動彈,隨行的幾個會水的小廝跳下來幫我把謝釗撈上了岸。
謝釗嗆了不少水,臉色很白,幾縷湿透的墨發貼在額前,薄唇泛紫:「臣驚擾了公主,望公主見諒。」
「無妨。你快去換身衣服吧,別著涼了才是。」
我跟醉風閣的老板要了套衣服就近找地方換了,出來時謝釗已經離開了,我就隨裴洺裴萱回了將軍府。
第二日裴洺回來說,謝釗生病告了假沒去上朝。回過神來時,我已經遣人提了補品站在謝府門口了。
真要命,怎麼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腳呢。
綠蘿上前敲了門,開門的是個老管家,知曉了我的身份和來意後,和藹地將我們迎了進去。
「謝管家,太傅他身體可有大礙?」
「勞公主掛念,我家公子無礙,隻是受涼燒了一宿,今早已經差不多退燒了。」
我點點頭:「那就好,我帶了些補品來,管家你給太傅燉了吧。身子那麼差還逞能,合該好好補一補。」
謝管家讓人接過,對我道:「也是怪了,雖說公子小時候會凫水,但自從他的生母落水逝世後,他就不太敢下水了。昨兒個他湿透了回府,真是嚇了老奴一跳。」
「啊,是這樣啊,」我心虛地別過頭,「我去看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