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頭,趕緊上駱駝,這裡沒信號了嘛。」
我翻身騎上駱駝,加速往外趕。
我已經迫不及待了。
迫不及待地看他們有多狼狽。
「今天真是奇了怪了嘛,怎麼到這裡了都還沒有信號。」
巴圖爾舉著手機四處尋找信號。
直到走出了大峽谷,才有了斷斷續續的信號。
他趕緊撥打了報警電話。
而我一身輕松地回到了客棧,躺在舒適的大床上,打開了手機監控。
13
他們跟我們分道揚鑣後,就馬不停蹄地往沙漠腹地挺進。
哥哥擺弄著我準備的各種專業設備,口出狂言道:「巴圖爾就是個膽小鬼,有了這些東西,看小爺今天還不徵服這片沙漠!」
他像脫韁的野馬,愈發興奮。
仿佛下一刻他就能因偉大的發現,而名利雙收。
同一時刻,哥哥的朋友圈還在更新。
爸媽也在家族群裡狂刷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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羨慕聲和追捧聲讓他們暈頭轉向。
一小時、兩小時、三小時……時間一點一滴地在流逝。
頭頂的太陽也不知何時偷偷換了方向。
不知不覺中,他們行走的距離早就超過了預定的一兩公裡。
直到他們手機信號全無,連哥哥手中的專業 GPS 都失靈了。
哥哥卻還是沒意識到危險,還不知天高地厚地說:「小小沙漠,也不過如此。」
爸爸畢竟比他多吃幾十年的飯,這次連他也不肯再往前走了。
哥哥卻還不死心:「怕什麼?翻過這片沙丘,我們就能看到傳說中的樓蘭古城了,難道要現在放棄嗎?
「你們知道若是我們發現了真正的樓蘭古城,那將是多麼偉大的壯舉嗎?到時候多少人慕名而來,我們再也不用過窮日子、苦日子了!
「更何況剛才都還有信號,我們爬上去就站在了最高點,情況不對我們立刻返回,打電話讓方舒文那個死丫頭來接我們不就完了。」
論誰聽了都覺得他這番言論荒謬至極。
偏偏爸媽被他說服了。
等到他們終於翻上沙丘後,映入眼簾的,哪有什麼古城的蹤跡。
隻有連綿不斷的沙漠。
哥哥拿出他打印出來的「尋寶地圖」,翻了又翻。
爸爸扶了扶眼鏡框:「你看也看了,這下死心了吧?」
哥哥不可置信道:「不會的,R 哥絕對不會騙我,這裡明明就是樓蘭古城。」
「你清醒一點,天快黑了,咱們不能就在這裡過夜,得趕緊回去。」
這一次,爸爸沒再由著他胡鬧,推著他趕緊原路返回。
可惜呀,直到天黑,他們仍然沒有走出那片沙漠。
手機依舊沒有信號。
連各種專業設備,也因磁場幹擾,像無頭蒼蠅開始亂轉。
哥哥又急又惱,隻能靠砸東西發泄情緒。
「方舒文,一定是你害我們,等我出去了,看我不打死你!」
14
我退出監控回放,再重新打開,進入到實時同步畫面。
此時他們已經在沙漠裡安頓下來,開始抱團取暖。
對我的討伐聲也越來越激烈。
他們將迷失在沙漠的責任,都歸咎於我給了他們假冒偽劣產品,所以才收不到信號。
他們還一致決定,等見到我,一定要給我點顏色瞧瞧。
我心情愉快地關掉了監控。
他們想再見我,等下輩子吧。
與此同時,當地派出所和救援隊都趕到了客棧,開始商定搜救計劃。
但人力又如何與發怒的大自然抗衡呢。
現在天黑了,救援隊也是有心無力,也不敢讓自己和隊友以身犯險。
他們來徵求我的意見。
我對此沒有異議。
送走救援隊後,我身心舒暢地睡了個整覺。
等我醒來時,天已經亮了。
我穿好衣服跟著救援隊出發。
畢竟做戲也得做全套。
我哭得可慘了,眼淚都哭幹了。
任誰見了,不誇我一聲「好閨女」。
但是結果嘛,就不盡如人意了。
一整天的搜救下來,所有人都身心俱疲。
此時爸媽和哥哥也從一開始的輕微焦慮,變成了焦躁不安,逐漸失控。
原本相親相愛的一家人,也漸生嫌隙,開始互相推諉指責。
矛盾集中爆發在他們失聯的第五天,他們斷水斷糧的第二天。
他們本來沒打算走多遠,因此帶的水和食物也不多。
第三天資源耗盡後,他們尚且還能強撐。
但沙漠裡氣候的嚴酷,遠不是平原地區能比的,一天不喝水就能脫水,兩天不喝水人都快變成肉幹了。
萬般無奈下,他們隻能開始喝尿。
15
第七天,連尿都沒了。
他們嘴唇幹裂,眼球布滿了紅血絲,面目變得猙獰。
這時他們打起了駱駝的主意。
哥哥:「留著這畜生有什麼用,隻有殺了它,我們才能活到救援隊來。」
爸爸:「你要是殺了它,我們才真是這輩子都出不去了,都七天了,舒文那個死丫頭但凡有點心,早都該找到我們了,我們要想出去,隻能靠這匹駱駝了。」
爸爸堅決反對殺雞取卵。
媽媽在丈夫和兒子之間搖擺不定。
可她終究還是要做出選擇。
她架不住哥哥的軟磨硬泡。
當天夜裡趁爸爸睡著,他們拿著作案工具朝駱駝走去。
「媽,你使勁點,別讓爸發現了。」
「兒子,媽都好幾天沒吃飯了,哪兒還有力氣啊。」
「你想看著我去死嗎?我怎麼攤上你這樣的媽!」
似乎是被哥哥的話刺激到了,媽媽發起狠來。
駱駝發出悲愴的嘶吼。
「你們在幹什麼?!」
爸爸被外面的動靜吵醒。
他跌跌撞撞地跑過來阻止。
哥哥已經殺紅了眼,此刻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阻擋不了他。
「你別犯傻!」
「你滾開!」
「我是你老子,你敢這樣對我說話?」
「你不讓我活命,你就不是我爸。」
一聲悽厲的嘶鳴劃破寂靜的夜空。
駱駝可不像上一世的我,任人宰割。
它莫名其妙地換了主人,跟著三個陌生人深入沙漠。
沒吃沒喝不說,這群人還想要了它的命。
它雙蹄騰空,將離它最近的媽媽和哥哥踹翻後,又直奔爸爸而去。
16
駱駝頭也不回地跑了。
爸爸是在沙丘下被找到的,腹部的鮮血不停地湧出。
媽媽脫下外套,去堵爸爸身上的窟窿。
哥哥看得雙眼放光,不自覺地舔了舔唇。
「好渴。」
他嘟囔了一句後,就奮不顧身地朝爸爸的肚子撲過去。
爸媽都嚇壞了。
「你瘋了嗎,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哥哥埋著頭,在爸爸肚子上瘋狂地吮吸。
媽媽自我犧牲意識強烈,這幾天她吃得最少,喝得最少。
自然此時她身體也最虛弱。
她根本不是哥哥的對手。
爸爸受了傷,又失血過多,沒有力氣反抗,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從小寵到大的兒子,趴在他身上,吸他的血。
爸爸眼神開始渙散。
哥哥終於心滿意足地擦了擦嘴,離開了爸爸的身體。
媽媽抱著爸爸坐了一夜。
第二天她做出了一個驚人之舉。
她握著匕首, 割開了自己的手腕。
她舉著鮮血淋漓的手臂,親自送到哥哥嘴邊。
「兒子,你和你爸爸要好好活下去。」
呵,原來她也有母愛啊。
原來她也可以為子女犧牲的。
隻是她的母愛從來都不屬於我。
上一世爸爸按著我, 媽媽親手割開我手腕的時候, 他們對我說:「我們生你養你為什麼,不就圖你有一天能報答我們嗎?今天就是你回報父母的時候了。」
此時此刻, 看媽媽為了爸爸和哥哥,放棄自己的生命。
我心情復雜。
我默默關了監控畫面, 不想再看。
17
第十天,搜救仍然毫無頭緒。
但是駱駝回來了。
原本快要絕望的救援人員喜出望外。
他們將希望都寄託到了那匹駱駝身上。
巴圖爾替駱駝處理了傷口,喂了充足的草料和水, 就又跟著救援隊出發了。
第十二天,救援隊找到一些蛛絲馬跡。
第十四天,救援隊終於發現了他們的蹤跡。
我也再次見到了那三個與我血脈相連的人。
不!
說人已經不合適了。
他們一大半的身體都被黃沙掩埋,幾乎隻露出一個腦袋。
救援人員費了不少力氣, 才把他們從流動的沙子裡面挖出來。
哥哥蓬頭垢面, 像一頭走投無路的野獸,呆呆地趴在死去的爸媽身旁。
爸媽的情況更是慘不忍睹。
血都被吸幹了。
身體部分東一塊、西一塊。
救援人員將他們的屍骨收拾好, 將哥哥抬上擔架。
抵達客棧後,哥哥轉運到救護車裡。
我作為他唯一的親人,跟他去醫院。
我握著他的手,輕聲呼喚:「哥。」
他木木地轉過頭來,看見是我,他眼睛裡才有了些活人的顏色。
「你,你……」
我激動地握住他的手:「哥, 你放心吧, 你一定會沒事的。」
護士看得感動不已, 轉身去給他兌藥水。
我扶在哥哥耳邊, 小聲道:「你的高考成績出來了, 這些年爸媽給你報的高價補習班沒白費,你考得很不錯, 上個 211 沒問題。」
哥哥剛想說什麼。
我繼續說道:「可惜啊, 你去不了了, 你就快死了,放心吧, 我這個親妹妹,會替你好好享受接下來的人生。」
「你……」
他目眦欲裂,捂著喉嚨不斷地喘氣。
我大聲喊道:「醫生, 快救救我哥!」
18
爸媽犧牲了自己,最終還是沒保住他們的寶貝兒子。
哥哥死了。
死於器官衰竭。
我們一家的事跡被媒體大肆報道。
有人罵我們愚蠢,也有人說我們可憐。
面對爸媽殷切的關愛,哥哥卻並不領情。
「不畢」我都退了。
保險公司讓我去領賠償金。
媽媽替他們三個買的旅遊意外險, 最後都落到了我手裡。
總共有八百多萬。
火葬場通知我去領骨灰。
親戚們要來參加追悼會, 我說爸媽不喜歡熱鬧,就讓他們安安靜靜地走吧。
送走親友後,我帶著他們三個的骨灰去了垃圾場。
看著漫天的骨灰, 混著垃圾的臭味,被卷入爛泥裡。
我想這才是他們最好的歸宿。
畢竟,垃圾就該待在垃圾場裡。
不是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