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眼巴巴看過來,烏發柔軟,清亮的眼睛裡充滿期待。
模樣安靜乖巧,有種讓人欲罷不能的可愛。
我沒忍住又上手揉揉他的腦袋。
忽地想起他用牙開椰子,囑咐道:「答應小姨,如果以後變成喪屍,先吃大西北那邊的人,那邊晝夜溫差大,甜。」
沈難:「?」
系統貓:「有沒有人理理我啊?我腦袋都要蹭出火星子了!沈難?喂?摩西摩西?沈難?我那麼可愛!那麼貌美!為什麼不看我一眼?啊!」
我裝沒看見。
「小姨還給你帶了個禮物!」
「什麼?」
「你去門外看看。」
不多時。
門外傳來沈難的驚呼。
腳步聲噠噠傳來。
沈難抱著一隻半大的比格,眼睛彎成了月牙,裡面滿是雀躍的光芒,夾雜著幾絲不敢置信:「這是,給我的?」
我笑著點頭:「給你的!」
「謝謝小姨!」
Advertisement
沈難其實從小就喜歡小動物。
但他媽媽很厭惡。
她溫柔地把沈難懷裡剛撿來的斷腿小貓扯出來:「沈難,媽媽的錢是用來培養你,而不是這些賤骨頭的」
然後當著他的面,很利落地從十二樓陽臺拋下去。
小貓很輕地喵了一聲,連掙扎也來不及,就迅速跌落。
清晰地映在沈難瞪大的瞳孔裡。
幾秒後。
樓下傳來「砰」一聲。
像是西瓜脆裂的聲音。
同時裂在沈難發悶發痛的心髒上。
沈難再也沒敢帶動物回家。
隻是有時候在書包裡裝點面包火腿,沿路喂一喂小流浪。
直到他送一隻被車撞了的小狗去醫院,回家晚了十分鍾。
媽媽揚起嘴角盡量溫柔詢問的目光下,他揪著衣角,垂下腦袋撒謊:「被老師留下來幫著批改了試卷。」
媽媽信了。
沈難松了口氣。
然而第二天下午。
他就被媽媽從班級裡喊了出來。
媽媽一言不發。
拽起他的手就往校外走。
上車時,沈難聽到了後備箱很輕的一聲嗚咽。
像是小狗叫。
後背猛地一顫。
冷汗冒了出來,細細密密,針一樣扎得人脊背生疼。
沈難攥緊了拳頭,隻覺得眼前花白一片。
「沈難。」
媽媽像是平常一樣,嘴角輕揚,甚至比以往的語氣更加平靜柔和。
「媽媽今早就去找老師問了昨晚留你批試卷的事情,你猜老師怎麼說的呀。」
沈難心髒狠狠一沉。
「他說,沒有這回事。
「沈難,媽媽好傷心啊,你竟然撒謊騙媽媽。
「所以媽媽問了放學路上,沿路商店的叔叔阿姨,他們說你抱著一隻小狗,去了寵物醫院。」
沈難在發抖。
不停地發抖。
他咬緊牙關,隻覺得骨頭縫都透著寒風。
「所以媽媽自作主張,把小賤蹄……小狗接出來了。」
車停下來了。
停在一片寂靜的湖泊旁。
「媽媽為你,規劃了以後人生的每一步路,晚上覺也不敢睡,復盤你的每一道錯題,媽媽累壞了。」
女人下車,車門「咣」一聲關上。
震得沈難歪了一下身體。
她打開後備箱,單手扯起一條腿。
小狗吃痛,嗚嗚哇哇地哼叫,卻不敢抬頭去咬。
「你心疼一隻狗,可是誰來心疼媽媽呀?」
風吹亂女人的長發,吹過她帶著恨意和癲狂的眼睛。
「這些都是擋著你路的麻煩,不要怕,媽媽來幫你解決。」
「砰」
沈難下了車。
他抱著女人的腿,跪下來:「媽媽,我……我錯了,我錯了……求求你求求你……」
女人歪著腦袋看他,看著看著笑出聲。
沈難隻覺得那笑聲尖銳刺耳,像是指甲劃過黑板。
他很討厭這個聲音。
卻無力阻止。
忽地。
很輕地有什麼東西劃破風聲。
掉進了不遠處的湖泊裡。
小狗的嗚咽戛然而止。
沈難的祈求也戛然而止。
他瘋了一樣爬起來就往湖裡跑。
剛踏進去一隻腳。
就聽見身後有人倒地的聲音,很無助可憐地喊了一聲:「沈難……」
沈難猛地停住動作,拳頭漸漸收緊。
漆黑的眸子越來越灰白,像是迅速枯萎的花朵。
回家後。
沈難病了三天三夜。
痊愈後,他變得更加沉默。
放學路上,有小貓小狗來纏他的腳,他安靜地繞過去,再也沒有低過頭,也再也沒有撫摸過那樣柔軟的毛。
8
此刻,沈難低頭看著懷裡的比格。
笑著笑著,眼角忽地落了淚。
我慌亂地要給他擦:「哎呀,咋哭啦。」
手還沒伸過去。
懷裡的小狗伸出舌頭,舔了舔沈難的臉。
舔完後,很驕傲地咧開嘴吐舌頭笑。
湿熱的觸感讓沈難一激靈。
把小狗抱得更緊了。
系統貓:「隻聞新人笑,哪聞舊人哭?
「喂我花生!喂我花生!」
我給了他一巴掌:「你不要給我哇哇叫!」
9
系統:「你哪裡弄來的比格?」
我給比格倒狗糧:「說來也奇怪,我隻是在路邊誇了一句比格真可愛,那個爺爺就把狗繩往我懷裡一塞『送你了』,然後打了個車著急忙慌走了。
「可能家裡有什麼急事,養不了了吧。」
說罷我摸摸比格的大耳朵:「長得這麼可愛,應該很乖吧。」
話音剛落。
比格眼睛一亮,頭子彈一樣猛地埋進狗碗裡,「咣咣咣」左搖右晃。
一整碗堆得冒尖的狗糧就見了底。
我:「……」
系統:「比我還能吃的不多見了。」
比格吃完後,疑惑地對著碗嗅嗅嗅,似乎在思考食物怎麼這麼快就吃沒了。
嗅了半天,他不滿地抬起腦袋,咧開大嘴「werwerwer」大叫了起來。
驚天動地。
屬引悽異,空房傳響。
我:「……」
系統:「……emm 我好像知道為什麼那個爺爺把狗送你了。」
最後連炫了八大碗。
比格才偃旗息鼓。
挺著大肚子,笨拙地跳上沙發,開始搖著腦袋撕扯抱枕。
造孽啊!
氣得我剛要上去揪他耳朵,沈難把狗抱在懷裡,怯生生看我:「小姨,它不是故意的……
「它弄壞的東西,還有狗糧罐頭玩具,從我零花錢裡扣,可以嗎?」
沈難的眼睛很漂亮,烏黑水潤,祈求時,泛紅的眼尾微微下垂,像是帶著無盡的委屈。
縱有滿肚子氣,也全消了。
「好吧。」
我叉著腰:「你陪我打一局和平精英。」
沈難遲疑:「可是我不會……」
我勾住他的脖子往屋子裡帶:「我教你。」
一小時後。
我仰面無力地躺在床上。
並且深刻地認識到,原來聰明的人不僅學習好,就連打遊戲都這麼有天賦!
沈難摘下耳機:「小姨,我要去復盤英語錯題了。」
我揪住他衣角:「復盤什麼英語!幫我復盤遊戲!」
三十分鍾後。
沈難抬頭,為難地看著我:「小姨,我有點累了,我想去寫作業休息一下。」
我正在興頭上,正好找到一個這麼厲害的隊友,恨不得炫耀給所有之前看不起我的人看看。
直接把鼠標耳機往他懷裡塞:「那這樣,陪我打一局,你就可以寫半小時作業!」
「真的?」
「一言九鼎!」
我勾住沈難的小拇指,晃了晃:「這樣信了吧。」
沈難垂下眼睫,看了看剛剛被我勾住的小拇指,還殘留著溫熱,痒痒的。
幾秒後,他抿唇點了點頭。
10
打遊戲打得太晚。
起床的時候,已經接近十二點。
手機上沈難給我發消息:「小姨,我去書店買輔導資料了,買的早飯在桌子上記得吃。」
我揉著眼睛推開門,就見系統貓高傲地坐在茶幾上。
茶幾下一片狼藉。
大大小小的碗碟碎了一地。
比格正有些慌亂地縮在一邊。
系統貓幸災樂禍看著狗:「完蛋嘍,你媽媽就要不要你嘍!」
他邪惡地轉了轉眼珠子:「你湊近點,我告訴你幾個好方法。」
比格顯然是不信任這個壞貓的,但隻能死馬當活馬醫,顫著腿靠過去。
系統貓湊在他耳邊:「一,在媽媽醒來之前考上清華;二,去樓下便利店買一包薯片塞進嘴裡,雖然沒有什麼用,但是被打的時候 tree tree 的;三,你假裝掏耳朵,因為人類在掏耳朵的時候別人不會碰他;四,塗點洗潔精在你媽揪你的地方,比如你的大耳朵,這樣你媽揪你的時候都揪不起來了。」
比格聽完,張嘴就要咬他。
系統貓不甘示弱伸爪子撓他。
我趕忙走出去:「好了,不要和賽羅胡鬧了。」
系統:「賽羅是誰?」
「你旁邊的這個大耳朵怪叫驢。」
系統不滿:「憑什麼他可以有這麼酷的名字?我也要!」
我想了半天:「貝利亞?」
「不要!」
「塞班?」
「爬!」
「馬超?」
「滾!」
「奶龍?」
「你他媽……」
最後兩人都滿意了,名字叫——達摩克利斯之劍平行四邊形。
但我總記不住。
平時就喊他「貓」。
系統漸漸吃得和比格一樣多。
我問他要錢。
系統斜眼瞪我:「憑什麼?我私房錢都給你搜刮幹淨了!」
「你這麼小氣的,怎麼可能不藏著掖著點,快拿來!」
系統不給。
我就把零食貓條貓罐頭藏進櫃子裡鎖上。
系統最後饞得抱著我的腿拖行:「求求了,我就吃一口,啊不一粒就行!」
我拿出兩根貓條,笑著朝他伸出手:「one dollar,one dollar。」
系統:「……」
11
找沈難打遊戲,他非要把數學卷子寫完。
寫累了又換張生物卷子,說是「放松一下」。
我:「……」
最後我忍不了,拖起他就往遊戲桌前湊:「你有學習這股勁放在打遊戲上,我倆早就進全服 100 強了!」
最後打了兩局他又要去寫作業。
我把他書也藏了起來,推著他肩膀:「哎呀你說我這,我好像有點暈書,別學了別學了。」
沈難還真信了,他擔憂地看過來:「那我以後偷偷學,不讓你看到。」
我:「……」
「不行!不許學了!快陪我打遊戲!」
系統搖著尾巴:「你也是不會教育孩子,這玩意得勞逸結合,現在管得這麼嚴,等大學你接觸得少了,積壓已久的情緒一定會爆發,說不定會偷偷去圖書館通宵,以後那不得保研直博啥的。」
我:「……」
12
沈難高一分班摸底考試除了語文作文扣了一分,其他幾門都是滿分。
成績條要家長籤字。
我看著成績條,高興得合不攏嘴,伸手就要拍沈難的肩膀。
卻見沈難猛地閉上眼,垂著腦袋,戰戰兢兢地發抖:「下次,下次我一定都考滿分!不會再丟作文分了……」
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系統探出腦袋:「他那媽可真該死啊。」
我斂起笑,握住沈難的手,認真道:「從小到大,我考試幾乎都是倒數第一,最好的一次成績是倒數第二,因為有人生病缺考。」
沈難怔了一下,抬起頭,和我目光相接。
「那你覺得我現在很沒出息,是個壞女人嗎?」
沈難想都沒想就搖頭。
「沒有人一直這麼完美,完美這個詞隻會壓得你喘不過氣兒。
「我們難難能考成這樣,簡直就是祖墳冒青煙的存在!」
沈難眸光微動。
「其實你考得什麼樣,小姨都會接受,因為那是你自己努力的結果,小姨沒有權利去評價指責。
「而且小姨不在乎你考得是差還是好,隻要你每天開開心心的,我就很開心,所以,笑一笑,好不好?」
沈難被我握住的手緊了緊。
最後像是下定決心般,彎起眼睛,揚起嘴角。
「哎呀沈難,你笑起來也太好看了吧!」
我像是發現新大陸一樣,驚呼:「班裡是不是一大半女生都暗戀你?有沒有收到過情書?」
沈難耳尖咻地紅了。
立馬偏過腦袋不看我。
逗了他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