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就知道,他是不一樣的。」
齊佑直視於晏青的眼睛,再次輕聲問道:
「他不一樣,對嗎?」
沒有談及趣聞流露的輕松姿態,也沒有無聲的質問。
我隻聽到他話語間的篤定。
「晏青,你打算,強撐到什麼時候呢?」
我緩緩坐直身體。
總覺得哪裡不對。
「你喜歡阮玉,對嗎?」
字句之間,我仿佛被拋到雲端。
如果我還有心跳,我想此刻,它應該調高了節律。
於晏青很久,都沒有說話。
言語的旋渦將他拉入泥沼。
我看到他的神色間,全是茫然。
還有延遲放大的痛苦。
倆人之間有一根繃緊的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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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我身前的凳子被撞翻。
有身影往衛生間奔走。
我匆忙跟過去。
看到於晏青在彎腰幹嘔。
水閥開至最大,濺湿他的衣擺。
齊佑走進來,遞過去消毒好的方巾。
他沒有接。
齊佑不再堅持。
「我聽說,周敬堯將他存放在醫院裡。」
「你可以,去看看他。」
?
07.
我沒有想到,於晏青真的會來。
停屍房夜間陰冷,我蹲坐在存放我屍身的冷藏櫃外,思索白日裡齊佑跟於晏青說的話。
有什麼東西偏離了軌跡,可我捉摸不透。
也不願意去追根究底。
外頭傳來爭吵。
走廊寂靜,對話隔著門縫傳進我耳朵裡。
「你走。」
是周敬堯的聲音。
慍怒低沉,不留情面。
這些日子,他大多數時間都在醫院裡。
有腳步艱難靠近,清晰過後,再次被打斷。
推搡的動靜四起。
「我讓你走,聽不懂嗎?」
「敬堯,我隻是想見見他。」
於晏青話語間帶著疲憊,哪怕如此,我仍舊識得他的聲線。
瞬間梗著脖子,緊張地站起來。
隻聽他停頓過後補充道:
「我對他有歉意,畢竟那天……」
周敬堯嗤笑:「歉意?」
「你可真有意思。」
外頭沒了聲響。
我不是傻子,周敬堯顧全我至此,我知道意味著什麼。
哪怕無從證實,也能從他近來的行為裡猜到幾分。
隻是生前,我不敢妄想。
在我以為周敬堯會堅持將於晏青趕走的時候,擊打的悶響擴開。
隨後,停屍房的門開了。
於晏青竟然強硬闖了進來。
面上有著被惹惱的不悅,又泛著沒由來的急切。
偌大的停屍房,他尋找著我的名字。
最終腳步停在我身邊。
我就這麼看著他,拉開了冷藏櫃。
低溫下,我的屍身不腐,蒼白如蠟。
他掀開白布,隻看了一眼,整個人就被周敬堯狠狠推開。
一閃而過的視線裡,於晏青的眸中,好像有水霧氤氲。
「看完了?夠了吧?」
蠻力的推搡沒能撼動於晏青的步伐。
他目不轉睛看著我躺在那裡。
手裡甚至還攥著遮蓋我屍身的白布。
周敬堯不耐煩到極致,揚起拳頭就要還於晏青方才在門口的一拳。
令我意外的是,於晏青沒躲。
一拳重擊到他的側臉,他直直往後踉跄了兩步。
連帶著掀翻那塊白布,輕飄飄落到地上。
我從頭到尾,暴露在了停屍房明亮似白晝的日光燈裡。
有一抹紅色,鑲嵌在白色之間,鮮豔扎眼。
腕間掛的齒輪,好似被主人握在手裡。
幾乎是第一時間,我就想撲上去擋住它。
可是,來不及了。
於晏青承受完重擊,隻一個回頭。
瞳孔緊縮,徹底僵在了原地。
?
08.
兒時,於晏青送我的齒輪,我一直貼身放置。
周敬堯說,他畫過千萬遍。
也曾經試圖用它,作為找尋我的線索。
我知道,他認出來了。
時間停滯,我好像聽見了絕望的無聲吶喊。
周敬堯撿起地上的白布,迅速罩到我的身上。
「出去。」
「滾出去。」
他顯然也慌了神,急吼吼要補救某些難掩的真相。
他很清楚,我不願意讓於晏青認出我。
生前是,死後也是。
可眼前的人如遭重擊,視線鎖住我的手腕,一動不動。
「滾出去!」
「我讓你滾!!」
暴怒混著無措的呵斥沒能撼動於晏青分毫。
悵然徹底消逝,他的臉一點點變得慘白。
目光中除了難以置信,還有徘徊在瘋狂邊緣的恐慌。
「這是什麼?」他問。
好像在問周敬堯,又好像在問自己。
沒有人回答他。
我站在他身邊,什麼都做不了。
「這是什麼?!」
「為什麼會在他的身上?!」
嘶吼似無助的困獸。
他目紅似血。
拖著沉重的腳步,艱難地往前走。
身體不受控制,劇烈顫抖。
指尖即將觸碰到我的手腕時,停屍房的門再次被推開。
齊佑站在門口,目光簡單梭巡後,停留在於晏青痛楚乍現的臉上。
燈光晃了一下,晃醒於晏青的神智。
他又像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望向齊佑。
奢望從齊佑那裡,直接否定掉某個呼之欲出的答案。
可齊佑沒有說話,也沒有作出任何反應。
隻是放緩步子走進來,輕聲回應:
「因為這本來就是他的東西。」
「所以,他一直放在身上。」
眼中盡是歉意,生生折斷這根最後的稻草。
「晏青,我不是你要找的人,阮玉才是。」
「對不起……」
我眼睜睜看著,於晏青的神色,從枯槁的蒼白,變至破碎的灰敗。
他嘴唇顫得厲害,出聲幾近語無倫次。
「為……為什麼?」
齊佑垂下頭。
「因為我知道,你當我是謝安拾,才會救我出那個火坑。」
「我也清楚,阮玉不敢跟你相認。」
於晏青梗著脖子,再看向周敬堯。
「你也……知道他是誰,對嗎?」
周敬堯偏過頭,眼眶紅盡,無聲當作默認。
真相揭開在這個深夜,我首次成了所謂的主角。
沒有心髒的左胸口處,堵得厲害。
我看到於晏青站立不穩,再沒了處變不驚的淡然和體面。
卻用力握緊我冰涼的手腕。
而後,他蹲下身,將額頭抵在我的紅繩處。
我看不清他的臉。
幾秒鍾後,空氣中響起微弱的啜泣。
啜泣逐漸放大,最終演變成哀慟的嗚咽。
於晏青的眼淚浸透紅繩,短暫溫暖我的身體。
我走近,努力想去觸碰他。
掌心穿透他的淚珠。
終究是無濟於事。
?
09.
於晏青在停屍房一直坐到後半夜。
期間不管周敬堯如何拉扯,齊佑如何勸阻,他都沒有任何回應。
隻是魔怔了一般,靠在我的屍身旁,不發一語。
室內溫度太低,他穿著單衣,皮膚已經凍到發青。
我在他身邊周旋,急得團團轉。
最後是周敬堯趁他不備,找了幾個醫護人員按住他,硬生生推了一針麻醉劑到靜脈,才結束這樣荒唐的局面。
「周醫生,逝者為大,還是讓你的朋友,盡快安息吧。」
有人這麼建議。
周敬堯將我推回冷藏櫃內,盯著卡片上黑色正楷標注的我的名字,長長地嘆了口氣。
而後,撥通了殯葬場的電話。
待於晏青再次醒過來,我已經在烈焰中化成了灰燼。
周敬堯將我的骨灰裝進一個價值不菲的骨灰盒內,寄存於一處闲置的老宅。
生前我輕賤如草,死後這把灰,倒是比我那條命還值錢了。
老宅僻遠,周敬堯剛走出來,電話就響了。
我看到手機屏幕上閃現的「於晏青」三個字。
急如催命,一個接一個。
他掐得幹脆利落。
不過開車行至環山公路,就被側面急速衝撞過來的卡宴逼停。
急剎聲起,卡宴距離他的車頭僅僅三寸距離。
周敬堯暗罵出聲。
很快,駕駛座的窗被人猛地砸響。
於晏青病態未消,色若死灰,手上舉動卻強硬又瘋狂。
周敬堯剛解鎖,外頭的人就迅速拉開車門,撲到他身前,揪住他的領子。
「阮玉呢?」
我聽到於晏青的指間骨節捏出脆響,平日裡靜態的臉上浮現出明顯的焦慮。
周敬堯不耐煩地甩開他。
「阮玉呢?!」
「你把他帶到哪裡去了?!」
厲聲質問換來周敬堯的煩躁升級。
他解開駕駛座的安全帶,直接下車。
直視於晏青的眼睛:
「阮玉不可能永遠待在那裡。」
「託你的福,我讓他換了一個安靜的地方。」
「也換了一種形態存在。」
隨著最後這句話落下,於晏青目眦欲裂。
「你說……你把他怎麼了?」
周敬堯怒極反笑。
「我把他怎麼了?」
「我不過是一把火燒了他,放他安心去,有什麼不對嗎?」
「比你於晏青生生害死他,要強吧?」
我下意識想衝過去捂住周敬堯的嘴。
果不其然,於晏青暴走的氣焰瞬間出走大半。
他怔在原地,好像消化這句話消化了很久。
造化弄人。
事到如今,我清楚意識到,我的死帶來的後果,已經遠超我的想象。
「不是嗎?呵。」
周敬堯繼續往他的傷口上捅刀子。
「是你,選擇了你認為對的人。」
「你有什麼資格哭訴呢?」
不甘、自責、怨懟交織在於晏青的眼睛裡。
辯駁卡在他的嗓子眼。
他最終一個字都沒能說出來。
「於晏青,你真是個孬種。」
周敬堯說完,轉身就要上車走人。
於晏青忽然回神,奮力一把抓住他。
「他在哪?」
「骨灰在哪?」
他近乎於執著地反復問。
周敬堯再次揚起拳頭。
這次,於晏青果斷閃躲,直接還擊到周敬堯面中。
「阮玉的骨灰在哪?!」
喊聲幾近悲愴。
周敬堯沒有回答他。
他再次出手。
我從未見過這樣的於晏青。
理智全無。
眼中的那抹紅,似恨也似悔。
周敬堯快要沒有反抗的機會。
「打啊……你盡管打死我,我下去陪他,正好。」
於晏青停了動作,不斷咬緊下顎。
好像真的怕周敬堯下去地獄門,就要跟我成雙入對。
口中溢滿鮮血的人笑了,笑得大聲。
「所以我說,於晏青,你是個孬種。」
他想了想,又自嘲道:「我們都是孬種。」
周敬堯望向我,穿過我凝視遠處的蒼穹。
「我們誰,都沒能保護好他。」
?
10.
接下來幾日,於晏青翻遍了整座城市,隻為找到我的骨灰。
我跟在他身側,看他在每一個陵園與殯葬處尋覓我的名字。
一念成執。
夜晚降臨,他重新回到我的住處。
上了樓,在我的屋子一坐就是一宿。
沒人敢趕他。
我的死訊傳開,這個宿舍死寂一般緘默了很多天。
齊佑終於忍不住,來這裡找他。
上鋪已經沒有一絲一毫他生活過的痕跡。
唯獨下鋪,我日常的衣物都還掛在床頭衣架,好像我不過出走幾日。
於晏青眼下烏青,卻閉著眼,窩在我的枕間。
「於晏青。」
他沒有睜眼。
面對齊佑,仿佛面對一個陌生人。
屋裡沒有多餘可以落座的地方。
齊佑坐到我的床尾。
床尾是於晏青折疊好的我的被單。
離開那天,我將它們晾在風口處。
也就是齊佑剛碰到我的床面,於晏青倏地睜開眼。
「起來。」
語調冰冷,似地獄爬上來的修羅。
齊佑明顯不適應他這樣的變化,眉頭蹙起。
「阮玉不會想看到你這樣。」
我的名字激起了玉面修羅的惡念。
於晏青那張可以稱得上漂亮的臉顯露暴戾。
他一躍而起,毫不猶疑掐住了齊佑的脖子。
「我讓你……
「起來。」
殺氣騰騰,嚇破了齊佑的膽。
他呼吸滯住,隨即被於晏青用力掼出去。
狼狽地磕到身後斑駁的牆面。
「滾出去。」
「在我真的對你動手之前。」
於晏青眼中沒有情緒,冷靜到可怕。
一潭死水,讓人生怯。
「還有,別叫阮玉的名字。」
「我這輩子幹過最蠢的事,就是將你認作他。」
「你不配。」
齊佑眼底的驕傲塌陷,幾乎落荒而逃。
外間的門摔出巨響,屋內恢復至一片死寂。
我聽到於晏青喃喃自語補充道:
「我也不配。」
?
11.
暴雪將至。
氣溫驟降那天,於晏青接到了助手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