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入東宮那年,無意中冒犯了江側妃。
為寬慰側妃,太子將我貶為奴籍。
「此女心術不正,不配做孤的女人。」
沒多久,我便成了最低賤的馴馬女。
三年都不曾見到太子。
然而,就在我終於求得恩典,可以出宮的前一日。
太子卻叩響了我的房門。
1
「玥姐姐,聽說陛下不僅恩準你明日出宮,還賞了你一千兩銀子?」
昨日,陛下的御馬在馬場失了控。
那馬很烈性,周圍的人都不敢近身,關鍵時刻,是我上前將馬安撫住的。
陛下龍顏大悅,問我想要什麼賞賜。
我要的,正是這兩樣。
我點了點頭。
又從包袱裡拿了些銀子給他:「阿玄,我走後,你……多保重。」
他幼時便被家人賣進宮裡做了內侍,一直在東宮侍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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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跟家裡人早沒了來往。
跟我一樣,也算是孤身一人。
陸玄腼腆地笑了下,推脫再三,才收下了我的銀子:「姐姐也要保重。」
說著,他又嘆了口氣,嘟囔著:「要不是因為當初那檔子事,你也用不著在這種地方受苦,要我說,以姐姐的樣貌,別說側妃,就連太子妃都當得。要是殿下見過你,肯定舍不得這麼對你。」
我打斷他:「別胡說。讓別人聽到了,你我小命不保。」
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太子極為寵愛側妃江氏。
容不得旁人說她半句不好。
而我,當初也正是因為冒犯了她,才從七品的昭訓,淪為了馴馬女。
2
阿玄沒待多久就離開了。
我將包袱收拾好,又站在燭火邊,靜靜地燒掉了一樣東西。
我其實也出身清白,父母雙亡後,才被太子身邊的官員相中,將我送進了東宮。
可誰也沒想到。
到了最後,我得到的,隻有一句:「此女不配做孤的女人。」
於是,我成了奴籍。
不過幸好,明日就能離開了。
紙張燃盡的那一刻,我正準備松口氣,外頭卻突然傳來了一道敲門聲。
力道又重又急。
像是在催命。
我走過去,將門打開。
那人看到我,卻突然愣了一下,然後很快反應過來:「你就是那個昨日在馬場上得了陛下嘉獎的人?」
我看著眼前的人,點頭:「是。」
這個人,我遠遠地見過幾次——正是太子的貼身侍衛,陳武。
果然,下一瞬,他便指了指不遠處。
「過去吧。
「殿下在等你。」
我望過去,看清那道月下的身影。
男人負手站著,身姿如玉,面龐清冷而矜貴,看到我時,居然怔住了。
他的眸光微動。
很久之後,才回過神來。
然後蹙著眉,有些詫異地問道:「是個女子?」
3
我這才知道,他連夜找到我,是因為他今日得了一匹好馬,想要送給江側妃做生辰禮。
卻不料那馬實在古怪,脾氣暴躁得厲害。
誰都降不住它。
太子盛怒之時,有人提到了我。
可惜,一個理所當然地認為精通此術之人一定是個男子。
另一個,戰戰兢兢到忘了說這一茬。
這就導致,太子在看到我的那一瞬,有些不信任我。
不過也好。
我本來也不太想幫他。
我思索片刻,正準備識趣地離開。
太子看著我,卻突然笑了下,慢條斯理道:「罷了。
「試試也無妨。
「不過孤從前竟不知道,這種地方還會有姑娘家?」
看來他已經忘了。
三年前,他曾親自將一個姑娘家遣到了這裡。
他也永不會知道,這個姑娘曾傾心過他。
4
我見到了那匹馬。
棗紅色的,體態很健壯,皮毛很華麗,是實實在在的一匹好馬。
我來的時候,它正好將一個侍衛甩到地上,發出一陣悠長的嘶鳴聲。
說起來其實有些好笑。
當初,與我一同入東宮的有數十人,皆品貌上佳,我曾因此而惶惶不安,铆足了勁精進琴棋書畫,想要力爭上遊。
進了東宮,誰不想得寵,不想做人上人?
更何況,太子年少成名,豐神俊秀,是世上頂好的兒郎。
然而,我到底沒能彈出世上最動聽的琴聲,跳出最攝人心魄的舞。
可後來,與馬匹相伴的日子裡,我漸漸發現,它們竟對我有天然的好感。
眼下這匹馬,亦是如此,我用了整整一夜的時間,很順利地將它馴服了。
太子就一直在不遠處看著。
他起初站在那,神情自若,卻又隱隱帶了點疲憊。可後來,看到駿馬竟然真的柔順起來,他的視線開始移到我身上,目光也變得有些耐人尋味。
晨光熹微之際,他坐下來,已經不知道注視了我多久。
我勒住韁繩,翻身下馬之時,他竟也起身——「好!」
說完,他竟朝我微笑。
「先前,是孤小看了你。」
我一時心慌,不知為何,有些不好的預感。
果不其然,下一瞬,他便接著道:「孤聽聞,你今日便要出宮了。
「再緩些時日,可好?」
5
我怔了怔。
他似乎也並不在意我的答案,說完,又看向不遠處的馬匹,溫聲道:「孤欲將此馬贈人,不容有失,需請你再看顧些時日,確保不會再有任何差錯。」
話音落下,他的眸中帶了些強勢,還有點勢在必得:「若你應允,等你走時,孤可以滿足你一個要求。
「富貴與周全,均無不可。」
我心弦微動。
這可是當朝儲君許下的諾言。
對我的誘惑,不可謂不大。
可這次能出宮,我同樣付出許多,我擔下許多不屬於自己的活,日復一日地喂養那些馬匹,又自創了一套手勢,用來同它們交流,那日,得到陛下要去馬場的消息,我佯裝路過,冒險一搏,這才得來如今的一切。
不過是片刻之間,我開了口:「民女馬術不精,隻怕無法勝任這份差事,會讓殿下失望。」
他挑了挑眉,帶了點不快,又像是覺得好笑,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民女?」
我說:「是。」
陛下親口下的令,從今日起,我就不是奴籍了。
他:「那好,就算如此,你以為,孤方才所言,是在跟你商量?」
我險些當場失態。
外界傳言,太子宅心仁厚,很少為難人,難不成是假的?
還是,我這人就是倒霉?
三年前如此,現在亦然。
6
我沒有繼續住在原來的地方。
太子特意讓人給我找了個住處,離他的寢殿很近。
方便我向他稟明那匹馬的情況。
開始的時候,一日隻問一次。
到後來,他不知是哪根筋搭錯了,一日要問上好幾次。
我在他跟前露面的次數越來越多。
而且,他身邊起初是有人伺候的,但不知從哪一日起,隻要我來,他都會屏退左右。
我將那些話翻來覆去地說:
「馬今日很乖順。
「您的侍衛今日也試著騎了騎,並無任何不妥。
「……」
太子坐在案後,百無聊賴地聽著。
最後,問道。
「辦得不錯。
「孤有些好奇,你做馴馬女,多久了?」
「三年。」
我說。
他輕輕嘖了一聲:「竟不是從小便接觸此道?」
我搖頭。
當然不是。
「蘇……玥?」
他低眸,喊我的名字。
我:「……
「在。」
「許過親事嗎?」
「並未。」
他默了片刻,眉目慢慢舒緩起來,笑意很濃。
他靠坐在椅上,手指在案上虛虛地點了點,氣勢迫人,意味深長。
這樣的姿態,像是他偶然看上了一樣東西,看來看去,覺得還算合他的心意,而他也有那樣的本事,很快,很快就要得到這件東西了。
他穩操勝券。
他不費吹灰之力。
7
說實話,這差事,還挺累的。
每日要往返東宮和馬場不說。
還要時不時應付太子。
不難看出,他對江側妃真的很上心。
就連一件禮物,都要過問無數次,才敢送到她面前。
每日,都會有各種精致的糕點和吃食堆到他的案前,是他後院裡的妃嫔送的。
很用心,但他隻吃江側妃讓人送來的。
其餘的,動都不會動。
明明不喜歡,卻又不拒絕。
有一回,有個良媛送了一份桂花餅來,他隻看一眼,便有些不耐地移開了視線,將手中的書本擱到桌上,輕嘆一聲:「每日都是這些花樣。
「她們也就隻會這些了。」
說罷,看著我:「倒是你……」
他欲言又止,目光輕輕點到我身上,帶了點欣賞,最後隻是衝我笑,那樣從容,那樣自然:「你也還沒吃吧,來,嘗嘗。」
我沒有動。
我告訴他,我從小到大,都碰不得桂花,一碰身上就會長疹子。
他微怔,沒再提了。
至於我所說的,究竟是不是真的,他也沒那個工夫來查證。
我走出他的書房,蹙了蹙眉。
他對我,似乎有點特別。
或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下意識地將我跟他的女人區分開來了,他認為我是不一樣的,這點特別,甚至讓他這樣內斂的人,在我面前說了真心話。
這對我來說,不是個好兆頭。
太子趙顯,年十九,至今未立正妃。
後院有側妃一位,良娣兩位,良媛五位,昭訓七位。
他的身側,美人如雲。
我曾經偷偷看過他很多次,看他高高在上,看他溫煦端方。
如今終於入了他的眼,竟然是因為我是一個不同於其他女人的……馴馬女?
呵。
8
這日以後,我開始有意無意地避開太子。
每日在馬場待到很晚才回來。
大子起初並沒有表示任何不滿,我沒回來,他便照常就寢,也就沒召見我。
到了第三日,他讓人給我帶話,說他得了上好的駿馬圖。
在日頭下觀賞最好。
言下之意,讓我早點回。
那日,我摔了腿,回去得反而更晚了。
回去的時候,他並沒有歇下,就披衣站在殿外,眉目冷然,沒有上前來看,也沒有半句關懷,隻是輕輕地,無動於衷地看了我一眼,然後拂袖而去。
他不再召見我了。
我松了口氣。
他也不常在東宮待了,偶爾看見我,也很是淡漠疏離。
我打聽過,再過幾日,就是江側妃的生辰,到那時,他的禮物送完,我就可以離開了。
我忍。
可沒過多久,我又一次晚歸的時候,居然在房門外看到了一個人。
是阿玄。
他看到我,先告訴了我一個喜訊。
他說他已經被調到太子身邊貼身伺候了。
我很詫異。
他原本一直在外院伺候。
當年,我被打了十板子,趕去馬場,就是他在外頭碰到我,好心給我指了路,我們才熟識的。
可現在,短短幾日,他竟然能有這樣的運道。
不過他並沒有解釋,而是笑嘻嘻地告訴我:「玥姐姐,這幾日你回來得太遲了。
「以後可別這樣了。」
我點頭:「好。」
片刻後,他側過身子,對我道:
「殿下在等你呢。
「請吧。」
我的呼吸微微一窒。
9
此時月上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