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夜色裡,睿王的臉我看不清楚,他隻顧著喝酒,好像周圍的熱鬧跟他沒啥關系似的。
記得以前和宋清逸一起春遊,遇到個州府的衙內對我吹口哨,宋清逸氣得臉都綠了。我勸他淡定,他卻直接上演了一出「英雄救美」,把那衙內揍得像豬頭。
「芷芷,有我在,沒有人敢小看你。」
那時候的宋清逸,年輕氣盛得像個熱血青年。
我沉浸在他給我編織的夢裡,從沒想過,他一個書生,怎麼敢跟州府衙內硬碰硬?
現在,我死死盯著睿王,希望他能給我個眼神,哪怕是個白眼也好。
但他就是不看我一眼。
我心如死灰,連反抗的力氣都沒了,像個布偶一樣被那王八公子拖進了內室。
宴會上的笑聲越來越遠,燭光下的陰影像是要吃了我一樣,我感覺自己要被黑暗吞沒。
直到衣服被撕開,我才猛地清醒過來,對著那團肥肉又咬又踢。
「啪!」
一個響亮的耳光讓我嘴角流血,那王八公子的臉扭曲得像個麻花。
「賤奴!老子看上你是你祖上積德,你還敢反抗!」
我使出渾身的勁兒,朝他下面猛踹一腳。
他倒在地上,花瓶也跟著遭殃,碎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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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疼得嗷嗷叫,我趁機撲過去,用發簪對準他的喉嚨。
「你再動一下試試,我讓你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我像野獸一樣咆哮,眼睛紅得能滴血。
他肯定沒見過我這麼拼命的奴婢,嚇得一動不敢動。
「你……你別亂來!」
「你怕了?」我手抖得厲害,但眼神冷酷得像個殺手。
我曾幾次面臨這樣的屈辱,每次都是因為宋清逸,我用簪子對準自己的喉嚨,以死相逼。
老鸨花大價錢買了我,培養我,自然不會讓我輕易死掉。
我用求死的方式換來了生存,直到她不再逼我賣身。
這次,我隻想求個痛快。
門突然被踹開,睿王衝了進來,我手中的簪子僵住了。
王八公子像見到救星一樣,爬向睿王,哭訴著。
睿王看著他,又看了看我,然後命令人把王八公子帶走。
「今晚的事不許再提,否則後果自負!」
王八公子被帶走了,我像是被抽空了力氣,發簪落地。
我顫抖著,低聲說:「奴婢任由王爺處置。」
睿王走過來,給我披上外袍,溫柔地說:「芷芷,讓你受委屈了。」
原來,他還記得我。
我忍不住哭了出來,眼淚止不住地流。
「別哭……」睿王笨拙地幫我擦淚,卻越擦越多。
睿王低聲說:「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你先回教坊司,三天後我來找你,帶你去個地方。」
5
三天後,我被邀請到一處官邸演奏,卻被帶到了城郊的一處美麗庭院。
那裡有杏花樹,有小橋流水,還有一條畫舫,簡直就是回到了江南。
宋清逸站在船頭等我。
「芷芷,你來了。」睿王——宋清逸,笑著迎接我。
我呆站在那兒,不知道該怎麼叫他。
「還是像以前那樣,叫我三郎吧。」睿王的聲音溫柔得能擠出水來,跟前幾天在丞相府那個冷冰冰的王爺完全不是一個人。
三郎,這個名字我以前叫得可順口了。
他確實是三皇子,這點他沒騙過我。
現在還能這麼叫嗎?
腦子裡突然冒出那天在睿王府看到的睿王妃,我心裡那個酸啊,手一縮,恭敬地鞠了個躬:「王爺您別逗我了,以前是我瞎了眼,冒犯了您,請您大人有大量,別跟我一般見識。」
「芷芷,我知道你心裡有怨氣,今天我就把所有事情都告訴你。」睿王說得跟真的似的。
畫舫裡擺滿了五顏六色的江南小吃,我們倆面對面坐著,他開始講這兩年的故事。
他說自己在江南遊山玩水,知道他真正身份的沒幾個。
後來,聽說母妃病了,急匆匆回京,結果中了圈套,被人暗算,手臂被射穿,差點兒沒命。
回京後發現,原來是太子下的手。
他本來想帶我回京,但怕太子查到我,就決定跟我斷絕聯系,讓太子以為我們隻是玩玩而已。
這兩年皇帝身體不好,太子和丞相府不對付,太子到處拉攏人,想鞏固自己的地位。
為了保護自己和母妃,他隻好和丞相府聯姻,娶了現在的王妃。
睿王說得風輕雲淡,我聽著卻心驚膽戰。
我以為我已經夠苦了,沒想到他這個高高在上的王爺,日子也不好過。
「你的手臂怎麼樣了?」我想起他被刺的事,擔心地看著他。
「沒事了,早好了。」
「我看看。」
「別看了。」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掀開他的袖子,左臂上那個醜陋的箭疤赫然在目。
我眼淚止不住地流,手輕輕摸了摸他的傷疤。
睿王的手覆在我的手上,一把把我拉進懷裡,緊緊抱著。
我不敢貪戀這個擁抱,掙扎著退出來,悽然地說:
「王爺您出身高貴,我隻是個教坊司的小女子。您今天能這麼坦誠,我已經感激不盡了。但您已經有了家室,我也不可能再是那個白芷芷了。」
睿王看起來有點失落,手一撩簾子,目光飄向窗外。
「在江南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是我這輩子最開心的。我特意造了這個別院,你還不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一進這個別院就有點猜到了他的意圖,現在更是確信了。
我直接問:「王爺,您是想把我贖出來,養成外室嗎?」
「不是的。」睿王急忙解釋,「我從來沒想過讓你做外室,我不想委屈你。」
「那王爺您是什麼意思?」
「現在局勢復雜,你在教坊司,和我沒關系,反而安全。」
我更迷糊了。
「不過,我會派人暗中保護你,不用擔心在教坊司受欺負。」
我沒想到他想得這麼周到,心裡五味雜陳,一時分不清他是宋清逸還是睿王,忍不住問:「那三郎,您會有危險嗎?」
「你終於肯叫我三郎了。」睿王在我鼻子上輕輕一刮,笑著說,「放心,我已經不是兩年前那個任人宰割的睿王了。」
看他這麼輕松,我反而更擔心了。
我的目光又落在他的左臂上,如果那箭再偏一點……就是左胸……
「三郎,我能為您做點什麼?」我急切地問。
睿王眼神深沉,沉默了一會兒,才說:
「景王,他找過你嗎?」
6
「景王?」我差點沒把眼珠子瞪出來,不明白他怎麼突然提起了景王。
「我二哥。」
我點點頭,「他確實找過我。」
「他都問你什麼了?」
「就是關心了一下我的傷勢,可憐可憐我。」我小聲嘀咕。
又想起那天被他母妃無端端抽了一頓,心裡那個不爽啊。
睿王看出我尷尬,握住我的手,「那天的事太突然了,我也沒想到會在那種場合見到你。看到你受罰,我比誰都急。」
我想起那天他急得茶杯都打翻了,就默認了他的解釋。
「你被送回教坊司後,我本來想偷偷給你送藥,結果景王搶先一步。聽說他挑了最好的藥材,還親自請了太醫。」
我聽著他繼續說。
「你不了解景王,他平時不近女色,府裡都是些老嬤嬤,他不可能無緣無故對一個陌生人好。」
我犯嘀咕,「你覺得景王幫我,有別的目的?」
睿王沒正面回答,隻是眼神深邃,仿佛在說:「你猜?」
我想起青漓說的那句「景王肯定是看上你了。」
難道睿王也這麼想?
手還被睿王緊緊握著,我突然感覺有點不自在。
我把手抽出來,結結巴巴地問:「為什麼……為什麼是景王?」
睿王手一空,開始敲桌子,眼神飄向遠方。
「景王看起來與世無爭,其實朝中有不少老臣支持他。太子一直在拉攏他,他想明哲保身,但沒那麼容易。王丞相猜他已經站在太子那邊了,我看不透他,他很難接近。」
我恍然大悟,睿王是想讓我接近景王,當個眼線。
我想著景王那飄在雲上的樣子,「他那麼冷淡,我怎麼能接近他?王爺是不是太高看我了?」
「你和其他女子不一樣……我第一次見你就喜歡你。」睿王直截了當地說。
我低頭不說話,心裡兩個小人在打架。
一個小人說,景王幫你了,你要恩將仇報嗎?
另一個小人說,眼前這個男人是你的宋清逸啊,你要看著他一個人掙扎嗎?
睿王看著我掙扎,聲音沙啞地說:「如果你為難,就當我沒說……」
看他那麼失落,我一咬牙,「你要我做什麼,隻要我能做到,我都幫你。」
回到教坊司,我既期待又害怕景王來找我。
睿王賭景王會來,他賭對了。
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曼娘來找我,說景王府請我去演奏。
我被領進景王的書房,裡面除了內監就是老嬤嬤。
簡直是個老年活動中心。
我剛坐下,一隻白貓就悄悄跑到我面前,歪著頭看我。
太萌了。
我抱起它,它乖乖地躺在我腿上。
景王匆匆走了進來,穿著月白的常服,看起來有點疲憊。
聽說他出了趟遠門,昨夜剛回來。
我剛要行禮,他說:「免了。」
看到我懷裡的貓,他愣了一下。
「這個雪團子真可愛!」我把貓放到地上,它跳到景王膝蓋上。
景王笑了,摸著貓,「它就叫雪團子,平時很野,不讓陌生人抱……對了,你準備了什麼曲子?」
「您想聽什麼?」
「彈你喜歡的。」
我看著窗外,陽光正好,幾隻春燕正在屋檐下忙活,我彈了首輕松的江南小調。
景王斜躺著,雪團子在他腳邊,他一直看著我,嘴角帶著淡淡的笑。
謫仙般的人物。
一曲結束,我笑著問:「王爺覺得怎麼樣?」
「很好。」他說。
我假裝撒嬌:「王爺是不是在哄我?」
「真的。」他語氣誠懇,坐了起來,「來下棋吧。」
我下棋也是自學成才,連宋清逸都輸給過我。
我來了興趣:「下就下。」
我們下得不亦樂乎,最後平手,其實他讓了我。
晚上,我起身告辭。
景王說:「你……留在景王府吧。」
7
這一切發展得比兔子跑得還快,我有點懵了。
教坊司裡有點姿色的年輕樂姬,通常都會被官家挑走,當個侍妾啥的。
景王還沒娶媳婦,長得又帥,能進他家門,那可是教坊司姑娘們的終極夢想啊。
而且,我接近他不就是為了這個目的嗎?
但是,一旦邁出這一步,那就是開弓沒有回頭箭了。
我是不是該把這個問題扔給宋清逸,讓他來選擇?
他要是說「好」,那他得多沒面子啊。
他要是說「不好」,那我豈不是違背了對他的承諾?
我手捏著衣角,站在那兒,像個被定格的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