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著,把生孩子當買彩票呢。
外婆常年幹農活,力氣特別大,一巴掌打得生母找不著北。
我們三個小的,貓在外婆窗臺底下,聽著生母挨打。
大姐眉眼很冷淡,並不說話。
二哥聽得躍躍欲試,村裡小雜種小野種的稱呼,叫他早恨透生母了。
我雙手託腮,啥也不懂。
11
第二天,生母頭頂雞窩,雙目烏青地出房門洗漱。
大姐當她作空氣,一句媽也不叫。
生母不知怎想的,接下來的日子居然有闲心逗我和二哥。
我才四歲,認知的天地隻有外婆的院子那麼大。
生母說得口幹舌燥,我隻會重復大姐教的那句:「媽,給錢。」
二哥反而有些被說動,謹慎又好奇地問生母:「媽,城裡真的像你說的那麼好嗎?」
生母掩飾不住地得意。
「當然了,到了城裡,媽帶你住帶花園的大房子,上最大最氣派的飯館吃飯,還有你親爸可有錢了……」
放學回來的大姐,從院外一腳踹開了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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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母臉色一僵,下意識躲了躲。
不曉得為什麼,生母好像有些怵大姐。
大姐毫不客氣地罵:「又說大話騙人了,富城要有親爸認,能被你留在村裡這麼多年。你別想打什麼壞主意,不然我和外婆一起打你出去。」
生母身上的現金,之前都被外婆摸幹淨了。
她現在想跑,連搭車的路費都沒有。
生母叉腰,怒道:「好啊,我走了,再也不回來了。」
大姐回敬道:「你要不是走投無路,怎會回村!」
一大一小兩人在院子裡對罵起來。
外婆抱起我,拉走了二哥,道:「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12
在村裡呆了小半個月,生母就坐不住了。
趁著家裡沒人,自己溜到村口小賣部打了電話。
打完電話後來之後,生母心情愉快起來,帶著我到後山去玩了一下午,還拿路邊的野花編了個花環給我戴上。
那算是我記憶裡,生母難得施舍給我的一點母愛。
可回來之後,大姐像護崽母雞一樣盯了生母許久,才從她懷裡把我抱出來,難得語氣輕松地說:「帶小妹出去玩,也要說一聲。」
生母噗嗤一笑:「我還能把德華給賣了。」
大姐卻低聲說,「去後山三兒那兒了嗎?」
生母愣住了。
「三兒走的時候,一直在喊媽。」
生母沒答話,估計也沒什麼話能說。
13
大概過了沒多久。
村裡開來一輛氣派的黑色轎車,一個老板模樣的中年男人闖入了外婆的小院。
生母一見那男人,高興得像飛出編籠的麻雀,一下子撲到了他的懷裡。
男人對生母沒什麼好臉色,直接問:「你在電話裡說,我的兒子在哪兒?」
我傻愣愣地看生母和男人,全然不知危機來臨。
男人蹙眉,問:「這女孩又是誰?」
生母面色不改道:「我媽好心收養的孤兒。」
男人推開生母,找到了外婆,直接掏錢說要帶二哥走。
外婆見怪不怪,卻帶著忠告勸男人。
「我女兒不是個省心的,你確定富城是你兒子?」
男人笑了笑:「富城出生的時候,我就去醫院做過鑑定。要不是我前幾年遭了難,怎可能叫這個賤人帶我親兒子跑了。」
外婆忍了忍,才說:「你把富城帶走也可以,但要把我女兒一起帶走。我不管你們的事,就是不想再看見她。」
男人斟酌了下,說:「老太太是個聰明人。」
外婆苦笑:「我如果聰明,就不會養出這麼個丟人現眼的女兒。你不帶走她,我怕命不夠長叫她禍害了。」
14
大姐和二哥放學回來,見到轎車,都躲起來了。
男人和村裡人找了一夜,才在後山摸黑找到了兩個孩子。
天亮後,男人帶著大姐、二哥回到了外婆家。
生母無視所有人的目光,拉過二哥,喜出望外道:
「兒子,這是你親爸。媽沒騙你吧,你爸真的來接我們回城裡了。」
二哥不領情,問:「我走了,那大姐和小妹怎麼辦?」
生母仍舊笑著:「你快過好日子了,還管她們做什麼?」
二哥撇下生母的手,紅著眼,用腳狠狠踢生母,叫她滾。
生母吃痛,哎呀呀地躲。
男人冷冷在一旁看戲,根本不阻攔。
村裡人難得看熱鬧,自然越圍越多。
大姐忍不下去了,紅著眼眶,大聲質問生母:
「你根本就不稀罕這個家。這麼多年,我幫你照顧弟妹和外婆,就為了這個家不至於散了。可你回來做了什麼?整個家都給你拆散了!」
生母毫不愧疚,反而倒打一耙:
「你守住了就等於有意義?外婆多大年紀了,你還要她幫你養弟妹。」
「黎曉俊不是一直想接你走嗎,是你自己願意守著個破屋爛瓦當家,怪誰啊?」
「還有你的弟妹啊。你弟弟的老爸是大老板,和我去了城裡,擺明就是能繼承家業的。你妹妹長得那麼可愛,送去給人家當養女,怎麼也比現在過得強吧。」
「你怎麼不說是你自作聰明,擋住了別人的好日子啊!」
大姐哭得聲嘶力竭。
「明明當初,你不是這樣說的!」
「你說要我幫你守住這個家,你今後才有地方去。」
「為什麼你現在又不要這個家了?」
圍觀的人都開始罵生母了。
生母訕訕地,軟和了語氣。
「黎明,你乖。算媽求你了,別鬧了,讓我和你弟弟走吧。」
外婆適時出現,喚過來大姐,搖頭說:「讓她帶你弟弟走吧,人各有命,你攔不住的。」
男人留下一筆錢,足夠給外婆養老。
15
二哥和男人要求多留一晚,男人答應了,明天一早來接他。
生母喜滋滋地貼著男人走了。
男人面露鄙夷,想到答應了外婆,便任由她跟著。
那晚,大姐讓二哥和我一起到外婆面前跪下磕頭。
外婆向來面冷心硬,摸了一下臉,立刻道:「磕一個就夠了,磕三個像什麼話。」
大姐目光掃過房頂的蜘蛛網,傷心說:「這個家,真的散了。」
外婆嘆道:「你媽那麼混賬,怎麼生出你這麼倔脾氣。聽外婆一句話,抓不住的隨它去吧。」
大姐的親爸黎曉俊,這些年在縣城打工,摸清建築行的門道,已成了有點小錢的包工頭。
他不止一次,想把有出息的大姐帶到縣裡去讀書。
外婆都點頭了,可大姐卻一直不肯。
大姐問:「我和二弟都走了,你和小妹怎麼辦?」
外婆輕快道:「沒了負擔,我不知道多快活。」
大姐瞪大了眼睛,仿佛真有什麼東西,轟然倒塌。
16
有時,順勢而為就是那麼簡單。
二哥坐上了男人的轎車,和生母一同離開村子。
他趴在轎車後窗的玻璃上,委屈又不舍地看著我和大姐。
大姐帶我到後山,學著生母一樣編了花環套我頭上,又編了一個套在一個小土坡上。
我們靜靜地依靠在一起,看著日落西山,月亮升起。
「德華,我走之後,你多來看看你三哥,他膽子小……」
我看四下無人,就問:「三哥在哪裡?」
有雨滴落到我頭頂。
「姐,下雨了?」
大姐沉悶說:「嗯,下雨了。」
17
新學期,大姐去了縣城念四年級。
黎曉俊穿著不合身的西裝,來接親女兒,滿臉都是高興。
大姐想讓黎曉俊把我帶去縣城。
外婆道:「你體諒一下你爸吧,當初是你媽先出軌的,你爸怎麼願意再養一個不是親生的。」
黎曉俊對外婆還算客氣,他最佩服的是,外婆居然能勸得動大姐和他一起回縣城。
外婆淡淡道:「人總歸有自己的路要走。」
大姐哭了,一遍遍和我說對不起。
我那時候根本聽不懂,小手幫她擦眼淚,怎麼都擦不完。
大姐去了縣城,沒了我和二哥兩個拖油瓶,她終於不用煩憂下個月如何活。
18
我和外婆出了趟遠門,坐了好幾天的車,才到了一座坐落在綠禾田地裡的古色古香的舊屋前。
接待我們的是個鶴發童顏的阿婆。
外婆見了,都要喚她一句姑媽。
外婆讓我喚阿婆作曾姑婆。
曾姑婆身體健朗,相比之下,外婆卻顯得更為老態。
曾姑婆是自梳女,為東家做工幾十年,全家移民後,她才歸鄉養老。
因膝下寂寥,放話出去,要收養個孫輩。
這裡是寧村,也是外婆幾十年沒回的娘家。
曾姑婆盯了我許久,才問:「真的無父無母?」
「是我親外孫。」
「你舍得?」
「沒幾天了,想自己好過點。」
一問一答間,已算託孤。
曾姑婆嘆息:「早知如此,讓你和我一樣自梳啦。」
外婆笑了:「我爹怎肯,他還要用我換禮金。」
姑侄間說了些陳年舊事,鄉音綿綿,婉轉溫和。
我在其中,沉沉睡去。
19
次日清晨,寧村的許多人都趕過來,看我這個「姑婆屋」新收的小孫女。
外婆和村裡許多舊識握手寒暄。
寧村的村長是外婆童年玩伴。
他見到外婆,詫異又驚喜。
「哇,你親自送外孫女過來啊,真不枉寧姑姑最疼你這個侄女。」
外婆在村裡好似有吃不完的酒席,家家沾親帶故,都想拉她去家裡坐坐。
外婆喝多了幾杯,醺紅了老臉,對我說:
「真好,都是鄉音,我差點都不會講自己家鄉的話了。」
我懵懂問:「外婆,以後我們住這裡?」
外婆笑了笑,「外婆要去辦事,大概半年才會回來,到時陪你一起住哈。」
「什麼事?」
「外婆身體裡長了好大的石頭,你們幾條化Ŧû₃骨龍終於安排好了。
我要去和你外公、三兒說一下,不陪他們了,我想陪我自己親爸親媽身邊……
最好,連你媽都找不到我才好。教不好女兒,我給罵了好多年啊,下去不想再被罵了,好煩。」
外婆留下我和年邁的寧曾姑婆相依為命。
半年之後,村長真的帶回來一個壇子,他們說那是外婆。
曾姑婆看到我戶口原名,嫌棄說:「莊德華,什麼名,改了算了。」
這個莫名得來又很古怪的響亮名字。
別人聽到我的名字,總會偷笑。
「和你外婆姓,姓寧,叫寧恩,好不好?」
「好~」
20
曾姑婆為人寡言少語,生活又極其規律,脾氣透著古怪。
我跟著寧姑婆學會了許多事情,煮飯做菜便是最拿手的。
曾姑婆用了好幾年,觀察我的秉性。
原因無他,我生母的英勇事跡無論放在什麼時代,都會令人詬病。
我若是性情不穩,曾姑婆寧可把我送回去,都不願教我一分一毫。
我們一起過了很多年,慢慢生出了祖孫情。
十八歲的時候,我已經是村裡最有望衝重本的高三學生。
每年清明,曾姑婆都會帶我去給滿山的寧家祖先上墳。
今年,她在我外婆墳頭嘮叨特別久。
不是投訴我做飯放鹽太多,就是英文口語不夠流利。
最後還不忘嘮叨多一句:「阿恩,泉下一定要保佑你孫女考上重本啊。」
21
清明拜祭,加上祠堂翻修,村裡好多早早就移居的後代回來祭祖。
一時之間,村裡頭特別熱鬧。
我被派出接待宗親,有些宗親連鄉下話都不會說了,我便和他們說英語。
休息的時候,村裡的幾個師奶和我八卦。
回來的宗親裡有個年輕人特別古怪,染了一頭銀毛,帶著帽子和口罩,神秘又古怪。
一個認識的老姨說:「那是村長的孫子,從小和父母出國的那個啊。」
「村長五六個兒子,是哪個?」
「就是去了米國那個啊。」
「哦,那個啊~」
我和村裡師奶們齊齊點頭。
其實我根本不認識那個是哪個。
師奶們戲稱,那孫子好似波斯貓。
一樣是舶來物,矜貴又神秘,確實很貼切。
21
清明時節雨紛紛,臨近太陽下山,一場大雨將我困在祠堂。
我昂頭,看著屋檐下如線穿珠似的雨,伸手接了一下,不知這雨要下到什麼時候才能停。
這時候,一個頭戴棒球帽和口罩的年輕人,冒雨遠遠跑過來,慌忙躲到了祠堂門口。
隨後,他打開外套,放出了藏在懷裡的一隻雞。
我:???
年輕人摘掉帽子和口罩,露出廬山真面目。
果然是那個染著銀毛的波斯貓。
隨後,他望向我,微微笑問:「喂,你不認得我是誰?」
看他好像十分期待。
「哦~」我故作驚喜,隨後又變臉,平淡道,「你不就是村長的孫子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