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清禾琢磨了一下,尋思神靈需要更多有意義的事情,而不是整天悶在棺椁中,被凡人惡念騷擾。
“去吧,把可愛的小鳥都叫來瞧瞧。”
清禾其實隻是想讓這隻小鳳凰傳個話,叫來數十隻可愛小鳥便算頂破天。
但她遠遠低估了,祓神對此方生靈意味的崇高意味。
這是僅存於神話傳說的一幕。
漫山遍野都充斥著鳥雀振翅鳴叫聲,無數隻鳥排著整齊的對陣,遮天蔽日的一片,朝向她飛來。
——引它們朝拜的不是虛假金鳳,而是她。
她才是真正為天之所鍾的鳳凰。
蘊含著濃烈神靈氣息的清禾,早前便成為方圓百裡的眾鳥話題中心,可少女彼時不通靈力,也對它們沒有興趣,誰也不敢冒犯她。
可如今後土娘娘……天道大人的妻子應當是後土娘娘吧?
她本人有詔,百鳥才算得了機會。
它們興衝衝地飛來,組成整齊的隊列,隻盼望自己能得到神靈新娘的垂青。
小鳥們繞著清禾飛舞,膽大地用喙輕頂她肌膚,膽小的則在不遠處上下飛舞,展示自己絢麗的羽毛,待她敬畏而仰慕。
除了人類,此界生靈均深感天道恩德,因此連帶作為他新婚妻子的清禾,也得到了成百上千倍的尊重。
……呃。
清禾最初還能稀罕的圍觀張望,但很快便站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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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鳥一多,場面有些控制不住。
最初她還能面含微笑的打招呼,後來勉強維持身形還有些站不住。
隻從鳥雀們嘰嘰喳喳的嘈雜聲裡,艱難分辨出一隻格外有特色的鸚鵡嚷嚷。
“後土娘娘果然儀態萬千!”這隻鸚鵡走大運踏上修行之路,通了靈智,如今奉承起來有模有樣的,很有些狗腿意味。
清禾扒拉開面前不知是誰的小翅膀,心想。
如今前來的鳥,至少得有上千?數萬隻?怕是正經百鳥朝鳳也沒這麼大的陣仗。
小鳥們熱情地飛到她身前,最初還能保持距離,可後來鳥越來越多,你擠我我擠你,最後就不由自主地擠到清禾身上去了。
清禾當然能用靈力驅趕,但她不願傷到這些可愛熱情的小鳥
趕來此處的鳥雀數量還在增多,她想讓鳳凰停下,可金鳳歪歪頭,紅寶石般剔透的眼珠望向她,似乎有些疑惑。
它沒聽懂。
這隻雛鳥尚且不能夠理解人類所謂的“分寸”。
來就是來,去就是去。
這可要如何收場?
少女懊惱皺起眉頭,心想自己怎麼又沒做到事先周全考慮。
忽然,她聽見神靈響於她心尖的輕嘆。
祓神的聲音在山野間響起,他淡淡說道:“散去吧。”
說來也怪,祓神一開口,眾鳥當即就按顏值高低散去,最終留下的一百隻鳥,均各有特色,或豔麗華貴,或可愛活潑,或修長銳利,總之各有風姿。
唯一的共同點是,此刻眾鳥齊刷刷地頭朝祓神,緊閉喙不肯發出一點嘈雜聲音,以至於各自羽毛激動到顫抖。
清禾:……
這就是本體與副卡的差距麼?
神靈對眾鳥孺慕姿態視而不見,隻垂眸向她。
“你身份貴重,並不需要做如此…瑣碎之事,動輒驚動天地。若有需要,直接指派便是。”
小姑娘有些沮喪地耷拉下肩膀:“嗯,我知道錯了。”
祓神:……這麼快就認錯了?
神靈素來不屑她以靈力做些燒菜制衣的瑣碎小事,然而這次少女當真露出沮喪乖巧態度,他又不由得在意。
不,不是在意。
隻是懷疑這小姑娘是否又要搞事。
“為何如此喪氣?”
她悶聲道:“驚喜叫您知道了,就不算驚喜了。”
“……為何總要為我準備驚喜?”
“這樣您才能對第二日的生活充滿期待嘛。”清禾懊惱,有些不好意思道,“就像您送我發帶,我很驚喜,也很喜歡。”
“我想讓您的生活多一些這樣的開心。”
她並非單純想用驚喜取悅他。
而是想讓他真正對生活燃起期望,不再終日困囿於那方棺椁。
祓神面容的冷峻線條稍稍柔和些許。
也就是這種時刻,他才覺得人類這一種族也並非純然無藥可救。
——至少能誕育出這樣幹淨純粹的她。
“無妨。”他冷淡說道,“去選你喜歡的鳥吧。”
“嗯?這是選給您的侍者。”
祓神道:“我沒有喜好。”
清禾疑惑:“那我選擇的,您會喜歡嗎?”
神靈不假思索:“會。”
……?
少女訝異抬眸,而神靈這才意識,自己無意間說了怎樣言語。
隻是……他確實沒有喜好,
對花、對柔軟、對溫暖的偏好,前提也是清禾重新帶他認識感受。
祓神本身沒有任何欲求動力。
【哼!】赤霄終於受不了,酸溜溜說道,【天道大人,您也太寵愛她了,即使是眷者,您這樣也太過了,簡直就像……】
小劍靈開口前沒過腦子,說到最後幾個字時才意識不對,立即閉嘴。
但神靈已經注意到這句話:“像什麼?”
劍靈無法違背祓神的話,因此祓神一問,他就不受控制地開口:【簡直就像喜歡上她了一樣。】
祓神:……
神靈萬萬沒有想到,這笨蛋劍靈會想到這裡去,
得虧赤霄這句話是傳音說的,若叫清禾聽見,還不知道會說出什麼話。
赤霄說完就發現自己說漏嘴了,想找補。
但神靈先於他開口,幾乎是怔神地下一瞬,祓神便脫口而出:
“荒謬。”
態度意外平靜。
他隻當清禾是還算有趣的小姑娘,他唯一的眷者,怎會存有廉價的膚淺感情?
【當然,當然,您說的對。】赤霄立刻道歉。
“祓神大人。”另一邊,見祓神遲遲不語,清禾問道,“那我去挑選啦?”
祓神頷首。
然而清禾才剛興衝衝地走過去,靈感忽然被觸動。
有人來了。
她警覺看過去,不過祓神既然什麼反應都沒有,任由對方靠近,那隻能說明祓神覺得對方並無惡意。
正如此想著,她後方的樹叢被人撥開,一個狼狽而疲倦的少年身影鑽了進來。
他模樣周正,勁裝打扮,但已風塵僕僕頗多髒汙,可見多出血汙傷痕,腰間掛著把長劍,看得出經歷多番戰鬥。
“啊!”
他沒有察覺這裡本有人在,一抬眼看見清禾,登時嚇了一跳。
沒看見祓神。
清禾不動聲色地以餘光瞥了眼神靈,發覺對方平靜淡漠,並無現身搭話意願。
顯然將此事全權交給她了。
她微抬下巴,學著祓神姿態,有模有樣地冷淡詢問。
“來者何人?”
少年怔愣地看著面前的美貌少女,從對方明顯與塵世不同的獨特氣質,到腕間腰間懸掛的珍貴法寶,以及此方禁地的傳說,內心頓時激動不已。
他找到了!
雖不知那群鳥雀是何情況,但外表均十分不凡,想來是仙子在此嬉戲,卻叫他打擾了。
少年立即跪俯於地,昂聲道:“仙子在上,小子為北荒部洲劍修鹿氏之後,鹿星白冒昧在此頓首!”
名為鹿星白的少年不過十五六歲的模樣,雖面容稚嫩,但平日應該勤於鍛體,身量十分高大英武。
她面上不動聲色,仍是冷冷的。
“此處為神靈安眠之所,為何擅入禁地!”
鹿星白眼圈通紅,隻長跪於地:“小子遍訪神靈蹤跡,本以為此生無緣,卻還是得見仙子,隻求仙子接受供奉,願意聽小子一番肺腑之言。”
“你供奉的不是我,乃是祓神。”
清禾刻意提到祓神。
一般來說,聽到這埋藏於故紙堆裡的禁忌姓名,大多數人都會忌諱懼怕。
可面前少年居然毫無懼色,態度甚至越發畢恭畢敬了。
初次面試合格,清禾這才微微頷首:“說罷,所為何事。”
“望天道大人能夠收回聖體,救我鹿氏一族!”
聖體?
是說祓神血肉麼?
祓神血肉對尋常人可是頂好的珍物,這少年的訴求倒是有意思。
而且她記得,原作劇情,開局便是在北荒部洲。
原男主身為北荒部洲大族薛氏家奴,參與屠殺鹿氏一門後逃竄,接著邂逅了女主。
清禾心中微動,對少年接下來所說之事,終於提起了幾分興趣。
第二十一章 脆弱
祓神雖然表現出完全任她處理的態度,可清禾並不想辜負對方信任。
少女想用相應的珍重心意,回應神靈。
於是她平靜道:“驚擾神靈已是大罪,倘若沒有正經理由,天理難容。”
饒是如此,鹿星白也不由驚喜交加。
畢竟天聖山僅存於失傳多年的典籍裡,在那避諱的隻言片語中,天聖山為天道埋骨之地,受他感染,他的眷族長相奇異怪誕,性情極其排外保守。
怎麼聽怎麼像是自尋死路的鬼地方。
他隻是絕望之下的掙扎,卻沒想不但沒遭遇妖魔鬼怪,而且邂逅了仙子般神秘的少女。
此時他算深刻領會到了,何為天無絕人之路!
他不敢啰嗦,簡潔而悲憤的講述了自己的遭遇。
北荒部洲遍地凍土,少有的適宜生存區域均在“聖洲”,由世家宗門掌控,平民想要求得片寸立錐之地,便隻能賣身為奴。
鹿星白的祖父本為名門薛氏農奴,然而承蒙天幸,在五百年前敞開的“谷聖洞天”裡走了大運道,得了一處新生聖洲。
鹿氏自此興盛,成為北荒大族。
由於出身緣故,鹿星白祖父沒有苛待平民,此等善舉引得擁趸無數,以至於犯了北荒部洲眾多勢力的忌諱。
因此以薛氏為首的勢力決定除掉鹿家。
世族與宗派聯手,本已手到擒來,偏偏薛氏殺人還要誅心,非要用鹿家興盛的憑依將他們滅族。
薛氏用了最狠辣、最無可轉圜的方法。
“他們使用上古秘術,將聖體之汙穢,轉嫁於我家。”
而凡人如何能承受神靈血肉的氣數?
當日鹿氏滿門便死了一半,另一半在神靈血肉的折磨中煎熬等死。
如此絕戶之計無人可解。
能收回這慘烈饋贈的存在,僅有傳說中的天道,如今的祓神。
鹿星白並非鹿氏親子,乃是鹿老爺於心不忍收養的孤兒,因此並未被詛咒。
如他這樣被鹿家收養的孤兒有很多,但隻有鹿星白站了出來,選擇千辛萬苦尋找傳說中的神靈長眠之地。
“如今鹿氏不求富貴長生,隻求留得一脈香火。”
鹿星白雙目通紅,幾乎有眼淚打轉:“小子自知冒犯神靈,所以處死也無妨,隻求天道大人開恩,收回這番神通吧。”
而在他這番堪稱情難自禁的表述後,面前猶如神仙般輕靈貌美的少女並未動容。
她氣質甚至更冷了兩分。
“是麼?”
清禾輕抬指尖,念道:“天雷,引!”
而不過稍稍一頓,二人頭頂那片方寸天空,真的飄來烏雲。
轟隆!
一道雷霆墜下,直直落在少女掌心,化作湧動跳躍的刺目光團。
清禾平靜地看向鹿星白:“天雷之下,無有妄言。”
“便叫天雷看看,你說的是否為實話吧。”
鹿星白微微失色,內心已是掀起驚濤駭浪。
原先還因少女年輕貌美而有所疏忽,現在看來,她竟能引動天雷,身份如此貴重!
清禾沒有給鹿星白拒絕的餘地,天雷凌厲地向他劈去——
鹿星白本能閉上眼睛。
咦,
不疼。
清禾頷首:“毫發無傷,你說的是實話。”
鹿星白心悅誠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