鄔念強忍住心頭難堪而痛苦的情緒,沒有回頭,低聲道:“沒請。”
少年線衫垂到地上,隻有冰箱裡那一團光亮,令譚冥冥看不清他的神色,但依然能聽出來他聲音裡的冷漠與疏離。
譚冥冥難免感到有幾分難過,她頓了頓,走到門口去按了按開關,原來燈不是壞的,客廳一下子亮堂起來,譚冥冥這才得以看清客廳的全貌。
鄔念身邊兩箱礦泉水,還有買來的一些東西,他正在將東西往冰箱裡放。
譚冥冥走過去,想幫他幹一些活兒。但少年立刻扔下手中的礦泉水瓶,冷冰冰站了起來,看也不看她一眼,轉身朝廚房走去。
譚冥冥咬住了下唇,默默蹲在地上幫他把冰箱收拾好。
屋子裡靜悄悄的,譚冥冥知道鄔念在生氣——在生自己一家人的氣,她感到難堪又愧疚,片刻之後,看了他一眼,見屋子裡又沒有開暖氣,他卻洗了頭之後穿得這麼單薄,不由自主皺了皺眉:“小念,快去把衣服穿上,不然又要感冒了……”
鄔念聽著她一如既往關懷的話語,卻是心中無端有幾分貪戀與焦灼扭曲在一起的怒意:“關你什麼事,你又不是我姐姐了。”
是了——他肯定是在埋怨自己。
譚冥冥頓時安靜了。
她心中發酸,沉默片刻,去衛生間拿了拖把來打掃,攥緊了手中的拖把,開口道:“抱歉。”
鄔念坐在沙發上,竭力不去看她,可是餘光仍然落在她微微發紅的眼圈上,方才說出那一句幾乎是有些泄氣與控制不住情緒的言語之後,他便後悔了。
他扭開頭,又像是往常那樣,琉璃色的瞳孔倒映著窗外的燈火,若無其事道:“沒關系,反正我才來了沒多久,還沒對你家產生什麼感情。”
譚冥冥握著拖把的手僵住,她有些被這話給刺傷到了。
鄔念緊緊攥著遙控器,笑著道:“而且,你以後完全沒必要來看我了,造成這些的又不是你,你有什麼錯,也不用再道歉了。何況,你看起來好像也不是很情願來看我的樣子——”
“你非得這樣嗎?”譚冥冥眼圈徹底紅了,她是感到愧疚,但此時她也感到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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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抱歉的確起不到任何作用。她的確幹的都是些無意義的事,她也的確在這件事上對鄔念做出任何有用的彌補,可是她能怎麼辦?
她現在小心翼翼地上門來,為不是自己過錯的事情試圖轉圜,可是得到的卻是一句尖銳的“反正對你家沒產生什麼感情。”
譚冥冥忍不住抹了抹眼睛,將拖把扔了,轉身開門走了。
她走之後,鄔念一動不動地坐了片刻,忽然摔了遙控器,煩躁地抓了抓頭發。他分明不是那樣想的,他分明隻是想讓她多來看看他,不要因為他不再是她的弟弟了,就對他視而不見了。可為什麼——
他心裡陡然生出一陣惶恐,連鞋子也沒換,就趿拉著拖鞋追了上去。
他急匆匆地追過去,譚冥冥已經拎著書包進了電梯,電梯門正要關上,鄔念伸出一隻手扒拉了開。
他望著鼻尖微紅的姐姐,他心中害怕她就這麼走掉,見到她還沒走,松了一口氣的同時,眼睛也一下子紅得如同兔子一樣。
他心中許多情緒再也控制不住,是,他是告訴自己“沒什麼大不了的,不過是在領養檔案上又留下一筆罷了”,但他心中仍然感到憤怒而又傷心,可那又怎樣,連一個安慰他的人也沒有——
所以,他不是真的認為“沒什麼大不了的”,而是隻能那麼認為“沒什麼大不了”,才不至於讓自己那麼難堪。
他想要得到的是安慰和關心、在意和擔憂。
他也不是想趕姐姐走,他隻是希望姐姐能不要猶豫,能更看重他一點,把他放在更前面一些的位置,能夠不是因為愧疚來關心他,而是因為真的喜歡他才關心他。
可是,他開不了口,他不知道該怎麼去索求——沒有人教過他。
電梯門在感應到鄔念時,又緩緩打開了,鄔念心中倉皇,盯著譚冥冥,眼圈發紅:“姐姐,我不是故意的。”
譚冥冥輕輕松了口氣,靜默片刻,她道:“我知道。”
人總是容易對比較親近的人發火,就像是她在外面受了委屈,她也不會在老師和同學們面前表現出來,而隻會在爸媽面前哭鼻子一樣。
她因為鄔念那傷人的話語,生氣歸生氣,可是卻也知道,這隻是小孩被趕出家門後,倉皇無助之後,崩潰的結果。
“那你出來。”鄔念還是怕他一松手,姐姐就按下樓層,直接走掉了。
譚冥冥隻好出去,少年站在她面前,眼睛鼻子都發紅,雖然身形已經颀長了,影子拉得比她的還長,可此時臉上的不安卻顯露無疑。鄔念很少在她面前表露過情緒,除了柔軟的笑就是溫和的笑。這大概是極為少數的一次。
另一面?
譚冥冥吸了吸鼻子,竭力讓自己在弟弟面前不要像是個愛紅眼睛的小姑娘一樣。
想了想平時譚媽媽教育自己的話,她在心中練習了兩下,板起臉,對個子比自己還高的少年教育道:“因為我是你姐姐,所以你可以對我發火,但是發完火必須道歉,而且事不過三,以後不可以說這麼傷人的話。”
鄔念嘗試著像以前那樣抱住她胳膊,見她沒有松開,鄔念的一顆心髒才稍稍落了回去,他眼睛發紅,可又覺得難堪,於是低下頭不讓她看見,低聲問:“那你以後還可以繼續做我姐姐嗎?”
——他沒有別人了。
“當然。”譚冥冥揉了揉他柔軟的黑發,道:“先回去打掃衛生吧。”
……鄔念終於扯開嘴角,他陰暗潮湿的心髒此時此刻才像是徹底得到了救贖。
因為沒有人教過他怎麼去得到。
所以他總是裝出乖巧溫順的樣子,以為裝出這樣的面容,就會有人喜歡他,就會不再拋棄他。
可是事實證明他錯了,他即便那麼努力地去討好,可總是毫無例外地被放棄掉。
所以方才他在她面前幾乎有幾分自暴自棄,既然偽裝了也得不到任何自己想要的東西,那偽裝有什麼用?!
——可是她還是沒有走,她原諒了他,即便他並不是那副乖巧溫順的樣子,而是尖銳又蠻不講理,她還是願意做他的姐姐。
她是天底下唯一一個對他這麼好的人。
鄔念眼睛紅透,可是,身邊的人又怎麼知道,他想要的,並不隻是在她心中那一個小小的角落?
正因為她太好了,對他太好了,所以才讓他生出這麼多病態的心思、不顧一切想要抓住的心思。
他看向身邊的姐姐,用眷戀的眼神想要留住這一切的時候,卻發現,走廊窗戶外,遙遙地能看見樓底下等著一個人,那身影很熟悉,一直仰著頭朝這邊看來,肩膀上還掛著兩個書包,其中一個粉色的是姐姐的——他們竟然是一起來的?
鄔念方才還開心的神色忽然像是被臘月寒冬一盆冷水澆了下來。
他們是一起來的,所以,自己從姐姐這裡得到的關心,還是屈居於杭祁之後。
他已經被趕出家了,已經不再奢求任何家的溫暖了。他隻有姐姐了。
既然隻剩下姐姐,他怎麼能讓姐姐被搶去?
正是因為這個人,因為那隻狗,所以自己才會在姐姐的心中的位置那麼一小團。
所以姐姐對自己的關心才會永遠落於那個人之後。
鄔念不甘心。
他的世界一無所有,當好不容易得到了一點愛的時候,他不甘心那點愛隻是對方善意的一部分。他想要的是真正的,隻對他一個人的,全心全意地關心和愛。
正因為太缺乏,所以貪婪。
他眼底的偏執徹底湧現了出來。
譚冥冥正奇怪他怎麼突然頓在門口不走,他卻對譚冥冥微微一笑,道:“姐姐,你先幫我把廚房整理一下吧,我去隔壁借一下爬梯,方便打掃。”
——順便,有幾句話要對樓底下那個試圖搶走你的人說。
……
杭祁在樓底下耐心等著,盡管心中微微有些焦灼,但面上並未表現出來。半分鍾前譚冥冥給他發了短信,說要幫弟弟打掃衛生,看他是上去一塊兒幫忙,還是先回家。他收起手機,斂了神色,轉身就打算上樓。
但剛回過身,就見到譚冥冥那個弟弟下樓來了。
這少年個子也很高,但比他纖細很多,手裡拎著兩袋垃圾,面無表情地從他身邊擦肩而過,眼裡還有紅血絲,更顯氣質陰鬱,他手抬起來將垃圾丟在了垃圾桶裡。
寒風裡,兩人之間互相有很濃的敵意。
杭祁眸色淡淡地睨著他,但鄔念與他對視半晌,卻反而笑了起來,那笑容一如既往的無辜:“不要和我姐談戀愛,不然你會後悔的。”
杭祁皺起眉梢,冷漠地注視他,鄔念聳聳肩膀,不再說話,轉身上樓,卻在杭祁手裡留下一本紅色的筆記本。
第61章
鄔念租住的這屋子其實很幹淨, 就是上一任租客留下了許多東西沒帶走, 才顯得有些凌亂。譚冥冥雖然不怎麼會做飯,但是打掃衛生這種簡單活兒還是完全沒問題的。
她給小念把廚房收拾出來, 將上一任租客遺留下來的鍋碗瓢盆全都扔進大袋子裡,打算待會兒下樓時提著去扔掉,然後開始收拾客廳。
就這麼十來分鍾的工夫, 她彎腰蹲在地上收拾, 已經把自己弄得氣喘籲籲了, 臉上還有點兒灰塵,但好歹幫上了忙,譚冥冥擦了下額頭上的汗水, 心中充實, 總算沒那麼愧疚了。下一步就是打掃、鋪床單——
不過, 譚冥冥忍不住看了眼手機, 十分鍾之前給杭祁發了短信, 他怎麼沒回,是先走了麼, 譚冥冥不由自主直起身子,打算走到走廊上的窗戶去看一眼, 但她剛站起來,就見到鄔念扛著一人高的木質爬梯, 推開門進來了。
少年眼眶還紅紅的,像是還在因為方才發的那一頓脾氣感到別扭,微微垂下頭去並不看譚冥冥。
譚冥冥心裡的悶氣本來就消得差不多了, 現在見他這樣,更是覺得又好氣又好笑,不由得在心底感慨:果然還是小孩子,發完脾氣又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