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恕有些嫌棄地用腳將幼虎扒拉開,對身後追趕上來的照顧幼虎的宮人道:“它怎麼又胖了?日後少喂幾頓,多將它扔去虎山練練。”
宮人喏喏應是,也不敢辯駁說是陛下讓他們精心照料的,前幾日陛下瞧見了還誇他們照料得好呢!
這幼虎是陛下親自帶回宮養大,與虎山那些老虎不同,極為通人性,從不會傷人,是唯一一隻可在宮中活動的老虎。大約是知道誰是它的主人,幼虎很喜歡往陛下身邊湊,宮人們私底下都喜歡叫它“虎將軍”。
幼虎並不知道自己受了嫌棄,它第一次親近的人是殷承玉,第二親近的自然便是薛恕了。
它繞著薛恕轉了一圈,喉嚨裡發出咕哝之聲,似乎對薛恕懷裡的殷承岄很感興趣,好奇地伸著厚實的爪子試圖去夠殷承岄的腳。
殷承岄也俯低身體看它。
似乎都還記得先前一起玩耍的時光。
薛恕瞧了瞧幼虎,再看看殷承岄。幹脆領著幼虎進了養心殿,在外間圈出了一塊地,將殷承岄和幼虎放在了一處,讓他們兩個自己玩去。
兩隻幼崽很快便滾成一團,殷承岄很是大方地將自己的玩具分享給了幼虎。
薛恕在旁盯著,眉頭就沒舒展過。
殷承玉聽見動靜往外看了一眼,瞧見他如臨大敵的背影,嘴角便禁不住翹了翹。
*
興奮不已的殷承岄和幼虎玩了一個多時辰才累了,犯起了困,最後趴在幼虎肚皮上睡著了。
等殷承玉處理完政事出來,就瞧見幼虎肚皮朝天睡得直打呼嚕,一起一伏的肚皮上還趴著個幼童。
薛恕守在一旁,臉色陰沉。
瞧見他出來後,陰鬱的面色才和緩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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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回去睡吧。”殷承玉俯身看了眼,殷承岄睡得臉蛋紅撲撲,口水都蹭到了幼虎的肚皮上。
他將睡著的幼童抱起來交給了奶嬤嬤,奶嬤嬤這才抱著殷承岄回了仁壽宮。
此時天色已晚,殷承玉又批了會兒折子,便回寢殿沐浴準備歇息。從浴房出來時就見薛恕正拎著幼虎的後脖頸,試圖強行將它轟撵出去。
幼虎也不知什麼時候溜進了寢殿裡,正賴在地上不肯出去。
“你總和它較勁做什麼?”殷承玉及時解救了掙扎抗議的幼虎,順了順它油光水滑的皮毛。
幼虎十分通人性,見殷承玉出來了,立即往他腳下一倒,露出了毛茸茸的肚皮來,爪子還在扒拉殷承玉的腿。
殷承玉俯身摸了摸毛茸茸的肚皮,手感一如既往地好。
就是夏日裡有些熱了,不如冬天好用。
薛恕在旁邊瞧著,將人拉到榻邊坐下,掏出帕子仔細替他擦幹淨手,又欺身而上,討好地親了親他的唇。
如此刻意地討好,顯然是有事求他。
殷承玉挑眉看他,等著他的下文。
薛恕卻沒有立即開口,又順著他的下巴往下親,似打定了主意要先給他灌一碗迷魂湯。
衣帶漸寬,粗糙的手指四處遊走,熟練地挑起他的欲。望。
殷承玉悶悶哼了聲,身體放松往後倚在引枕上,手指插。入他的發間輕輕摩挲著,眼眸有些迷離地瞧著他,聲音破碎不成調:“說……吧,想求朕、什麼事?”
薛恕不語,直到將他伺候舒服了,方才順勢將人擁住,啞著嗓子在他耳邊道:“臣不想當武師父,趙霖比臣更適合。”
第132章
折騰了這麼一番,竟就為了這麼個要求。
殷承玉有些啼笑皆非,但瞧著他打成結的眉頭,還是撫了撫他的眉心,緩聲安撫道:“朕日後沒有子嗣,這江山隻能交給岄兒。他聰穎機敏,這一世又不曾因顛沛流離長歪了性子,若好好教導日後做個守成之君絕無問題。朕很放心他。”說到此處,他頓了頓,見薛恕直勾勾盯著他等著下文,方才斟酌著用詞道:“……但朕不放心你。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你做了他的武師父,自小培養出感情了,日後……日後便是朕有個萬一,不需朕囑咐,岄兒也會多照應你。”
這是他已經考慮許久的問題。
上一世他守皇陵時敗了身體早早駕崩,雖然留了薛恕一命又任他為輔政大臣,但殷承岄一向不喜薛恕,薛恕又是這麼個性子。想必他走後那些年,這二人相處是不太和睦的。
自古以來年幼的帝王與權臣,到了帝王親政的年紀,總是難免會有一番廝殺。
上一世的許多事薛恕不願意說,他也沒有追問。但許多東西即便薛恕不說他也猜得到。
這一世他雖避免了守皇陵的命運,身體也十分康健。但容妃和殷慈光的死總叫他心底不安,害怕既定的命運會以另一種方式到來,所以總想多做打算。
他打算得周全,卻不料薛恕並不領情。
在他提起“萬一”時,薛恕表情霎時變了,下颌緊緊繃起,手掌如鐵鉗一般鉗住他的手腕,恨聲問道:“殿下還想再扔下臣一次嗎?”
一字一頓,咬牙切齒。
殷承玉意識到什麼,正欲開口,卻被他俯身惡狠狠咬住了唇。方才殘餘的溫情繾綣眨眼間便被狂風暴雨席卷,收斂爪牙蟄伏的猛獸破閘而出,動作間再沒有任何溫柔憐惜,蠻橫粗暴,帶著濃重的懲罰意味。
唇齒間嘗到了鮮血的鹹腥味道,脆弱的喉。結亦被野獸兇狠咬住,留下鮮紅的齒痕。
殷承玉想要起身,雙手卻被鉗制著按在頭頂,越發動彈不得。
他擅騎射,並不是文弱書生,但此時他才發現瘋起來的薛恕力道大得驚人,一隻手便可將他禁錮。
雙方力量懸殊。
“薛恕!”殷承玉重重在他唇上咬了下,趁著他吃疼退開時,才獲得了喘息的機會:“松開……朕!”
薛恕紅著眼抵著他的鼻尖,眼底映著他惱怒的面孔,手上的力道半點沒卸:“不會有萬一。”
殷承玉一愣,掙扎的動作也慢了下來,他動了動唇想說什麼,薛恕卻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陛下答應過臣常伴左右。”他垂眸舔了舔殷承玉唇角血珠,冷硬的聲音柔和下來,還殘留著些暴怒後的沙啞,似在訴說情話一般:“陛下生,臣生;陛下若有……”他忌諱地皺了眉,沒將話說完:“臣也絕不獨活。”
他俯下身,細細密密地描繪他的唇。
狂怒之後,又似哀求。
怒意散開,心頭盤旋著說不清的酸軟,殷承玉望著他近在咫尺的人,想說世事無常,他們有重來一世的機會已是萬幸,如何還敢再奢求白頭到老?
早做打算總比意外忽然而至要好些。
但最終他什麼也沒有說,隻閉了眼,迎合他不那麼溫柔的親吻。從唇齒間溢出斷斷續續的允諾:“朕不會……再扔下你。”
狂風暴雨都然而至,又在耐心的安撫下,逐漸轉為綿綿細雨。
雨潤萬物而無聲。
薛恕的動作逐漸變得溫柔,但殷承玉方才的話仍然讓他無法釋懷,他打定主意要給對方留下深刻的記憶。日後但凡再起扔下他一人的念頭時,便會先記起今日的懲罰。
細雨淅淅瀝瀝下了一。夜。
第二日殷承玉醒來時,解開手腕和腳腕處的布帶,瞧著皮膚上泛著青的勒痕時,再沒有絲毫憐惜之意。
將布帶扔在薛恕臉上,他惱怒道:“滾下去,朕今日都不想看見你!”
薛恕坐起身來,神色倒是餍。足得很,將身上的布帶撿起來收好,順手揣進了衣袖裡,低眉順眼道:“臣先伺候陛下洗漱更衣。”
“叫鄭多寶進來。”殷承玉現在瞧見他那張臉就生氣,覺得自己待他還是太過寬容了,這人現在當真是連裝都懶得裝了,全然本性畢露。
薛恕利落地穿戴好衣物,去喚鄭多寶進來。
殷承玉到底不想叫人看見手腕上的痕跡,自己換了衣裳,才在鄭多寶的伺候下洗漱。
今日不必上大朝會,但也要去武英殿議事。殷承玉整理好儀容後,便往前頭去。
經過薛恕身邊時,見他雖擺出低眉順眼的姿態,面上卻沒有半點悔改之色,又不解氣道:“你去將虎舍清掃幹淨,孤晚間檢查。”
薛恕低聲應是。
兩人間的火。藥味兒都快溢出來了,連鄭多寶都埋怨地瞧了他一眼,怎得龍榻上竟還能惹得陛下不快?
薛恕當做沒瞧見他的目光,施施然往虎舍去了。
*
雖不必上朝會,但要見的朝臣卻不少。
殷承玉最先召見了右都御史曹宏。
曹宏年逾六十,翰林院庶吉士出身,性格耿直眼裡容不得沙子,可以說是到了古板的地步,因數次直言進諫觸怒了隆豐帝而自請辭官,賦闲在家。
殷承玉登基之後便恢復了他的官職,令他負責謝文道舞弊案重審事宜。
此案由大理寺與刑部聯合審理,而都察院則負責監督及復核。如今曹宏求見,想來是大理寺與刑部的審理已經有了進展。
果然就聽曹宏先匯報了兩司重審的案件進展,說已經找到了新的證人證物,樁樁件件的證據最終都指向了當時負責順天府會試的主考官邵添。當時將考題賣給那幾個書生的中間人,並不是謝文道身邊的長隨,而是另有其人。
科舉舞弊案東窗事發鬧大之後,邵添為了栽贓嫁禍,與那四名考生事先串供,又威逼利誘了謝文道的長隨指認謝文道,這才將髒水潑到到了謝文道身上。說來此事還和已故的文貴妃有些關系。
當初邵添尚未入內閣,不過是禮部尚書,權勢尚且不夠大。科舉舞弊案鬧大後他栽贓嫁禍給謝文道,卻唯恐時間拖長了會被翻案。所以暗中搭上了文貴妃的線。文貴妃在先帝耳邊拱了一把火,謝文道才會那麼迅速的被定了罪。
後來長隨死在獄中,三名學生以及謝家人都被滅了口。若不是謝家尚存一縷血脈,又保住了當年的卷宗,此案恐怕就再無昭雪之日。
說起此案時,曹宏還十分激憤:“證據確鑿,邵添卻不應大理寺傳喚,藐視律法。更還有大理寺卿與其勾結,阻撓會審,暗中行賄,意欲為其脫罪!”
他出身翰林院,與謝文道亦有往來。如今知曉了真相,便尤為忿忿。在聽聞大理寺少卿遇到的阻撓之後,便立即進宮參了大理寺卿與邵添一本。
邵添如今已無依仗,所做得一切隻能垂死掙扎。殷承玉早就想收拾他了,隻是謝文道案一直未有進展,這回倒是來了瞌睡就有人送枕頭。
殷承玉順勢道:“邵添結黨營私,栽贓嫁禍罔顧人命,其罪難赦。朕本念及其功勞,不欲大動幹戈,既然他不肯配合大理寺傳喚,便隻能讓東廠走一趟了。”
曹宏一聽頓時神色激動:“陛下聖明!”
若說進了大理寺的邢獄還有可能出來,那進了東廠的詔獄,便是有去無回了!
殷承玉傳令下去後,便立即有上百東廠番役,將整個邵府裡裡外外圍得水泄不通。
邵添官至戶部尚書,拜內閣大學士。若說朝中進士一半出自首輔虞淮安門下,那另外一半,便出自邵添門下。
這些年來他借著文貴妃的勢,蠅營狗苟,廣結朋黨,權勢不可謂不大。便是殷承玉想要動他,也得考慮一下他背後盤根錯覺的黨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