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姑娘便一臉受傷的模樣,委屈得泫然欲泣,朝著那自稱是她母親的婦人道,“娘,姐姐好生見外……”
那婦人倒沒有說什麼,隻是拍了拍小姑娘的手,以示安慰。
大夫開了安神藥,老人家喝了後,終於緩緩將手松開了,沉沉睡去了。
阿梨的手腕被握得有些疼,這也令她思緒清晰了些。
她看了眼面前姿態親密的母女,想到了這滿院子喊自己三小姐的下人,抿抿唇,看了眼榻上緊緊握著她手的老人家,微微垂下眼,輕聲道,“夫人,您大抵是認錯人了,我不是您的女兒。”
“我真的不是您的女兒。”
“你真的認錯人了。”
鄭夫人愣了一下,很快露出個笑容來,伸手握住阿梨的手,柔聲道,“你說什麼呢,你自然是我們鄭家的孩子啊……”
第50章
若說剛才老太太的哭, 還帶著真心,讓阿梨不忍說點什麼,可面前自稱她母親的鄭夫人, 卻是十足的做戲。
阿梨不傻, 她隻是不明白,自己怎麼會陷入這樣莫名其妙的認親之中。
就仿佛, 這些人都是用銀子僱來,在她面前演戲一樣。
阿梨忍不住縮回被鄭夫人握著的手, 輕聲道, “您真的認錯了……”
說罷, 便顧不上理她, 徑直起身,越過母女二人。
出了屋子, 便見到雲潤守在門外。
阿梨深吸一口氣,將歲歲託付給阿梨,自己則來到李玄的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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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微垂了眼, 她的直覺告訴她,這些事, 同李玄拖不了幹系。
她抬起手, 輕輕敲了敲門, 道, “是我。”
片刻, 門便開了, 是李玄開的門。
他傷好了些, 但臉色並不算太好,依舊有些蒼白,見了阿梨, 他輕輕去握她的手,像是想說點什麼。
阿梨很快便躲開了,下意識微微蹙了下眉,李玄看在眼裡,眼裡劃過一絲失落,輕輕收回了手,輕聲道,“進屋說吧。”
阿梨沒應話,跟著進去,反手將門關上,剛要問,卻聽李玄道,“你見到鄭家人了?”
阿梨眼睛下意識微微睜大了些,不出她的所料,李玄果然知道。
阿梨盡可能心平氣和,抬起眼看著坐著的李玄,“世子,我不大明白你的意思。”
李玄隻點點頭,“你不來尋我,我也會同你說的。”
阿梨聞言,神情略松了些,她雖然生氣李玄的算計,但好歹李玄沒打算一直瞞著她。
李玄見她神色微松,便繼續道,“你記不得記得,你說過,你想要一個家,我給不了。那現在,我給你一個家,你還願意信我一次嗎?”
阿梨愣在那裡,她不知道,自己那一句話,李玄便記在心裡了。
李玄見阿梨未回話,也不著急,隻是道,“我想娶你做我的正妻,給你一個家,也給歲歲一個家。”
阿梨下意識搖頭。
這不可能,侯夫人不會同意,侯爺不會同意。
她搖著頭,手卻被李玄輕輕握住了,隻聽他溫聲道,“這很難,但不是不行。鄭家是個很合適的選擇,鄭家曾經走丟過一個女兒,同你年歲相當,我同鄭家做了樁生意,從今往後,你便是鄭家三小姐。”
李玄說著,神色緩和了幾分,繼續道,“至於我,查案期間,遭人偷襲,身負重傷,為鄭家三小姐所救,醒來後發現,救了我的鄭三小姐,便是當年同我兩情相悅、後來因種種原因走散的愛人。”
“天賜良緣,不過如此。”
李玄慢聲說著,語氣緩和沉穩,仿佛他方才胡謅的那些話,都是切切實實發生的一般。
阿梨聽得心驚,面色劃過一絲駭然,她斷然想不到,李玄居然是這樣的打算。
先不提鄭家人靠譜不靠譜,就說武安侯和侯夫人,李元娘和那府裡大大小小的主子,多多少少都見過她幾面。若是照李玄的安排,她改頭換面,以鄭家三小姐的身份,再入侯府,又能騙得過誰?
誰都騙不過!
再說鄭家,她方才雖隻是短短同她們接觸了一瞬,但能答應這樣生意的人家,能是什麼靠譜的人家?
阿梨越想,越覺得李玄這事做得委實離譜。
隻覺得他是昏了頭了。
阿梨想著,腦中忽的想到李玄方才那句“查案期間,遭人偷襲,身負重傷”,又憶起初見雲潤時,雲潤說李玄查案兇險,派了谷峰守著她們母女,她腦中飛快閃過一個念頭。
李玄是故意的。
他那樣做事滴水不漏的人,既知道兇險,又怎的會不提前做好布置。
那日馬車壞得也十分蹊蹺。
章姑娘出現,鄭家假身世,她救了受傷的李玄,一切都在他的謀劃之中,一環扣一環,算無遺漏。
為的便是,名正言順帶她回府。
想通這一出,阿梨心裡生出的第一個念頭,居然不是感動,而是下意識的不願意。
縱使一切如李玄的安排,她平平安安入了府,被侯夫人接納,做了他的正妻。
之後呢?
她頂著鄭家三小姐的名字,用著她的身份,戰戰兢兢在府裡度日。李玄喜愛她,她便能高枕無憂,繼續當他的正妻。
若他有一日後悔了,後悔費勁心思娶一個通房,覺得她礙眼了,她該如何自處?
識趣自請下堂,還是厚著臉皮,等李玄開口?
假的就是假的,永遠成不了真的。
魚目混珠,濫竽充數,最後的下場,不過是魚目被人一臉嫌惡丟棄,吹竽充數之人連夜出逃,惶惶不可終日。
阿梨捫心自問,這樣的日子,是她想要過的日子嗎?
幾乎隻是一瞬的功夫,阿梨便給了自己一個否定的答案,她不願意。
她逃出侯府,為的便是不要過這樣的日子。
阿梨穩住心神,深吸一口氣,微涼的氣息充斥她整個胸膛,強自鎮定下來。她理好思緒,在李玄的注視下,直直跪了下去。
雙膝落在青石地磚上,砰地一聲,不帶丁點遲疑。
李玄瞠目,下意識伸手去扶阿梨,問她,“阿梨,你做什麼?”
阿梨眸色微湿,眼裡含著哀色,微微仰臉,定定望著李玄,輕聲道,“興許是我言行有失,舉止不當,叫世子爺誤會了。但我從未肖想過世子妃的位置,也未曾想過,靠著歲歲圖謀些什麼。從前伺候您,是我身為通房的本分,您覺得我伺候得好,給幾分體面,我也感恩戴德,但更多的,卻不應當了。我既出了府,便不該,也不能再隨您回府。您若要追究,我一概認下——”
她說著,長磕而下,額頭貼在冰冷的地面上,語氣堅定道,“但我不願隨您回府。世子,看在往日我伺候您的情分上,您高抬貴手,隻當通房薛梨已經死了。”
阿梨這番話,聽在李玄耳裡,涼薄至極,他甚至感覺,一股寒氣順著五髒六腑散開,凍得他張不了口。
“本分?體面?”李玄緩緩收回方才伸出去扶阿梨的手,目光落在阿梨的面上,一錯不錯盯著她,慢聲問,“從前你我的情分,在你心裡,便是本分和體面?”
阿梨輕輕垂下眉眼,不去看李玄發白的臉,溫順道,“是。”
李玄聽了,忽的笑了下,屋內陷入冗長的死寂。
阿梨仍舊跪著,青石地磚的寒氣漸漸升了上來,鑽進骨縫裡一樣,凍得她唇色有些發白。
但她依舊跪著,瘦削的肩背,裹在碧青的袄子裡,似柳枝一樣脆弱可折,卻又堅韌得猶如藤蔓。
李玄第一次意識到,原來阿梨的溫順和恭敬,都隻是她的外表。他以為阿梨愛自己入骨,因他娶妻心死,鼓起勇氣逃出京城,卻又因不舍,生下他的孩子。
在蘇州,區區一個主簿,都可逼得她不得不嫁人。
她離了自己,便過不下去了。
他以為,老天爺讓他在蘇州遇見阿梨,是給他、也是給阿梨的一次機會。所以他瘋了一樣,百般算計,千般謀劃,為阿梨安排鄭家的身世,為了鞏固她的正妻之位,又設計了救命之恩。
卻不想,到頭來,這都不過是他的一廂情願。
她的溫柔,她的笑,她的溫順,給的是侯府世子,不是他李玄。
他在她心裡,隻是個寬厚大度的主子,旁的,什麼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