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垂眸搖頭:“沒事。”
哥哥好像很難過。
不過也是,她聽過這段往事,霍嫵給他送上了致命的點心。被滿心信任的人如此對待,真心全部淪為笑話,僅僅這樣一想,秦蘿就覺得鼻子發酸。
小孩挪了挪腳步,朝著秦樓靠近一些,伸出右手,勾了勾他的手指頭。
他兀地僵住,沒有掙脫。
於是軟綿綿的指尖捏住他骨節,不太熟練地輕輕一握。秦蘿手太小,沒辦法全部握住,隻能把手指頭靠在秦樓掌心,將他半隻手掌覆住。
秦蘿露出一個滿意的笑臉,這叫什麼來著,就像歌裡唱的那樣,大手牽小手——
不對不對,這是小手拉大手。
哥哥的手怎麼會這麼大,手指也好長。
掌心傳來柔軟的熱度,仿佛能直直沁入心口,化開一片冰涼沉寂的角落。
不是在做夢,這是真真切切的、屬於他的家人。
秦樓沉默須臾,忽地低笑一聲:“想不想在魔域裡玩一玩?”
此時的霍訣與謝尋非一樣,同為魔道修士。當魔氣騰起,秦樓便也抱著秦蘿上了半空。
他小心調整高度,不願嚇到小孩:“怕高嗎?”
“不怕!”
秦蘿誠實回答:“謝哥哥也像這樣帶我玩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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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哥哥。
謝尋非。
腦海裡浮現起那孩子的模樣,瘦瘦高高,五官精致,眉目之間總有股淡淡的戾氣,在同齡人裡,實力算得上很強。
秦樓:“不。可。以。”
秦樓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不那麼冷酷可怕:“以後不要跟著他這樣玩。”
秦蘿吸了口涼飕飕的氣:“為什麼?”
“我說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他說完覺得這句話太過無賴,畢竟秦蘿他們年紀尚小,不會特別在意男女之防,七八歲的孩子,和早戀也搭不著邊——
但他和爹娘一定會時刻關注!修士起碼要到五百歲的修為大成之際,才能談及男女之事,不對,六百歲!潔身自好要從娃娃抓起!
秦樓正色:“以後你若想飛,我帶著你便是。”
小孩輕輕晃晃小腿,被他認真的樣子逗得笑了一下,目光往下,好奇拉了拉秦樓衣襟:“哥哥哥哥,那是什麼?”
秦樓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望見密密麻麻的人群,以及一個圓形祭臺。
“祈靈法會。”
他搜尋一番記憶,輕聲應答:“這是魔域的一個傳統,人們會在祭臺中間接受魔神祝福。看見祭臺周圍的燈了嗎?亮得越多,得到的祝福也就越多。”
其實隻是走個形式而已。
祭臺旁的燈火能夠感知魔氣,魔氣越濃或是越醇厚,就能亮起越多的燈。
秦蘿不是魔修,一盞也沒辦法點亮。
秦樓下意識想要離開,低頭見到秦蘿期待的眼神。
……差點忘了,對於小孩來說,這種儀式往往最有吸引力。
半空中的魔氣停頓一瞬,很快轉變方向,在祭臺上穩穩落地。
原本嘈雜的圓形空間,陡然沒了聲音。
直到有人站在人群裡,小心翼翼道了聲:“霍、霍訣大人?”
秦樓將小豆丁放下地面,沉沉點頭:“我帶她來試試。”
一個個魔修面面相覷。
一個個魔修轟然出聲:“噢——!”
蒼了天了,這位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霍訣大人,身邊居然帶了個半大點的小孩!這是他的私生女還是救命恩人?或是說霍訣大人欠了她家還不清的錢?
恐怖,恐怖如斯!
不知是誰悄悄問了句:“她方才是被抱過來的吧?我沒看錯吧?是真的吧?”
他還以為霍訣大人隻會面無表情站在血泊裡,惡狠狠提著人家的頭。
秦蘿被這樣起哄,又有這麼多人盯著她瞧,一時半會兒總覺得不好意思,怯怯往哥哥身後一縮。
她的模樣實在可愛,已經有不少女修露出媽媽一樣慈愛的微笑。
秦樓嘆了口氣,側身將她遮住:“去吧。隻要站在中間,凝神便是。”
於是在諸多目光裡,秦蘿紅著耳朵一步步往前。
祭臺是標準的圓形,周圍的燈懸在空中,也圍成了大大的圓。
她不知道其中貓膩,以為當真能和魔神互通,一本正經低下腦袋,雙手合十。
祭臺周圍的人們安靜下來,饒有興致地等待結果——
雖然無論怎麼看,這姑娘都不像個魔修,加上她年紀小,能亮起一兩盞燈,就算撞了大運。
秦蘿試探性在心裡出聲:“魔神你好。你在嗎?”
沒有回應。
另一邊,立於圓臺陰影中的秦樓微微抬眸,瞳仁之中,隱有暗光一動。
屬於一方之主的魔氣與威壓,悄無聲息卻無比霸道地,瞬間覆蓋整個圓臺。
祭臺邊緣,一盞血紅燈火倏然亮起。
周遭圍觀的人群紛紛現出微笑,暗暗壓低聲音,討論她還能否亮出第二盞燈。
黑夜寂靜,秦蘿聽見自己的一聲心跳。
以及一瞬回旋的風。
不過眨眼之間,又是一盞明黃騰起——
恍惚一剎,宛如神臨,所有人屏住呼吸,驚愕睜大眼睛。
身形嬌小的女孩立於圓臺正中,被夜風撩起烏黑的發與淺色裙擺,彌散的色彩有如霧氣,明亮又模糊。
一盞盞明光自她身後接連躍起,瑰麗的紅,清淺的綠,澄亮的黃。當她雙目晶亮地回頭,更勝漫天星河流轉,盡數墜落眼中。
而在她目光所及之處,少年淺笑頷首,瞳仁被燈火照亮,溢開琥珀色澤。
那是睥睨天下的肆意瀟灑,亦有溫潤柔軟,如水一般的清光。
一如在千年前的海上,她最初見到霍訣的時候。
秦樓無言看她,嘴角稍揚。
世有不公,自從魔域與霍嫵一別,他不信天道,不信命運,隻信自己。
凡是秦蘿想要的東西,哪怕是遙不可及的神跡,用不著天意許可,他也能親手送給她。
靜謐夜色裡,女孩星星一樣的雙眼悠悠彎起。
浩浩蕩蕩的神識覆蓋四野,四周本是充斥著人們驚嘆的呼聲,毫無徵兆地,響起一道稚嫩童音。
秦蘿雙手合十,在心裡悄悄出聲。
因有神識散開,秦樓聽見女孩十足認真,也無比虔誠的低語。
她說:“魔神魔神謝謝你。我哥哥受了很多苦,過得不開心,這些好運氣我都不要,您全部送給他,好不好?”
啪嗒。
晚風微漪,月色流盼。
心口有什麼東西,輕輕地、柔軟地化開了。
第81章 留影石。
秦蘿歡歡喜喜從圓臺跑下來, 直到一盞又一盞燈火逐一熄滅,臉上仍是掛著笑。
“哥哥哥哥!我有好多好多燈!”
小不點先是說得興致勃勃,很快意識到不對勁, 戳戳他手臂:“是不是你幫我作弊了!”
秦樓臉不紅心不跳:“沒有。”
秦蘿:“騙我是小狗!”
秦樓在心裡“汪”了一聲。
秦樓:“沒有。”
第160節
小孩這才咧嘴笑開:“魔神真好,我向它許了一個願望,一定可以實現的!”
她對魔域很感興趣,一直盯著遠處左顧右盼, 因而沒有發現身邊的少年側過腦袋, 唇角溢出一抹淺淺的弧度。
秦樓懶洋洋環抱雙手:“有喜歡的隨便挑。”
秦蘿小青蛙似的一蹦:“哥哥萬歲!”
頂著一方之主的頭銜,日子簡直不要太滋潤。
秦樓腰包裡的魔晶多到數不清,更何況對於絕大多數店家而言,為了討好這位領袖,也不敢收取錢財。
為了教育妹妹, 秦樓認認真真付完了每一個店鋪的錢, 一邊走,一邊向她介紹魔域裡的風土人情。
比如那個一直傳來絲竹之聲的高樓, 裡面常有各族修士巡回演出, 貓妖狐狸鮫人丹頂鶴, 一旦喝醉了,整個變成一家動物園。
比如街邊許多各不相同的商鋪,那家能賣變身藥水,那家裡頭有個佔星術士,能通過星星推算命運, 聽說還挺靈。
又比如那些成群結隊、穿著奇怪衣服的全是雜技團, 除了變戲法跳火圈,還會吞劍和大變活人。
秦蘿是個滿分聽眾,自始至終全神貫注, 有時聽得興起,還會睜圓眼睛拍手手。
“魔域其實也很有趣呀。”
等走完整條繁華街巷,小朋友由衷感慨:“等我們離開幻境,揭露壞人的真面目,還可以一起去魔域裡玩兒,讓哥哥你當導遊。”
秦蘿想了想:“不過已經過去一千多年,這地方肯定和你記憶裡的不太一樣了。”
她說起“離開”,秦樓眸色微深,捏了捏衣袖。
秦蘿陪他在心魔裡經歷了這麼多,自是對他深信不疑……但其他人呢。
宋闕不是莽撞之人,定然想好了一切可能的對策。
山洞裡沒留下任何與他相關的線索,就算兄妹兩人合力指認,宋闕也能極力否認,把禍水引向秦樓。
例如秦樓是霍訣轉世,為奪取邪骨不擇手段。秦蘿被幻術迷惑,看見了由他虛構的歷史,並信以為真。